软件变成日抛品了
代码生灭如流星,认知永恒如地层——日抛型软件的本质
《晚点聊》前几天放出一期访谈,对象是 MuleRun 创始人陈宇森,一整期都在聊 Agent 经济怎么落地。那时候我的前三篇刚写完不到一周,里面那些判断多半还停留在纸面推演,他是拿真金白银去撞过的人。听完收获最大的,是他提了一个我之前没明确说出来的概念:"日抛型软件"。这个词把前三篇的好几条线串了起来。
陈宇森说:"其实现在最强的 General Agent 是 Claude Code。"
我每天都在 Claude Code 里工作,这个判断我一点也不意外:早就把它当成远超编程工具的东西在用了。从 Hooks 自动捕获学习模式,到 Skills 按需加载上下文,再到 Agent 团队并行干活,我等于把 Claude Code 当成了通用操作系统,用它写博客、做研究、管理项目,甚至教它自己变得更好。
陈宇森从创业视角得出同样的结论,而且推到了商业逻辑的终点:既然 Claude Code 已经是最强的通用 Agent,在它上面套壳的 Coding 产品就都没有长期护城河,机会在于围绕它构建生态,做 Skills、Runtime 环境和交易市场。
这套架构我在第一篇里从伴侣产品的方向推过一遍:记忆 Agent、情绪 Agent、判断 Agent 各司其职,像器官一样协同。换到生产力场景,一个强大的 Base Agent 加上丰富的 Skills 和 Runtime,就能完成几乎任何电脑任务。面向情感的伴侣 Agent 和面向生产力的工作 Agent,要解决的工程问题是同一批:上下文管理、工具调用、记忆持久化。
"日抛型软件"是整期播客里最有冲击力的概念。陈宇森的原话:"软件未来其实是日抛型的。代码只是为了执行特定目的而完成。它会被精确地创建、执行、完成、销毁。"
这不只是开发效率的问题,它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什么东西有价值。软件创建了又销毁,Agent 的记忆、人格模型、对你的理解却在持续累积。代码是执行层,Agent 是认知层;执行层可以日抛,认知层抛不掉。
我在第一篇里说记忆编排是技术护城河,当时多少带点产品直觉。放进"日抛型软件"的框架里,这个判断有了更硬的地基:当代码变成一次性耗材,对用户的理解就是唯一不可替代的资产。一段代码几秒钟就能生成,Agent 却要花三个月的对话,才能理解你做决策时的犹豫模式、真正在乎什么、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差在哪。这种认知复制不了,也压缩不了,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堆出来。
听陈宇森讲 MuleRun 的实战,像在看一组对照实验。我在第三篇里分析过 Agent Marketplace 的四个难题:重分发、身份验证、信誉系统、对抗性攻击。他讲了三个实际踩过的坑。
第一个坑是供给稀缺。我当时担心的是 Agent 技能被重分发的风险,现实里问题出在更前面:根本没有足够多的人能创建有价值的 Agent,门槛太高,供给上不来。
第二个坑是货架模式走不通。MuleRun 从"货架电商"转向了"对话式入口":用户不该在琳琅满目的 Agent 货架上迷路,直接说出需求,让平台去匹配,走入口级 Agent 的路子。
第三个坑是质量控制,这是桩苦活。MuleRun 在做 Agent 的 Benchmark 和 Evaluation 系统来确保完成率,信誉靠行为驱动,用独立的结果验证代替五星评分。
有一个点他比我想得深:Skills 安全审计。Agent Skills 可能被注入恶意代码,一个反弹 Shell 就能控制用户的电脑。他在长亭科技做安全出身,对这类问题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我在第三篇把沙箱列为基础设施的第二层,但他让我意识到,Skills 级的安全审计可能比沙箱更前置:先确保 Skill 本身没问题,再谈执行环境的隔离。这是我需要补上的盲点。
听他讲 Skills 分层加载机制,我没学到新东西,倒是头一回听人在公开场合把这件事讲透。我的 Claude Code 配置里有几十个自定义 Skills,从代码审查到数据库优化到 Go 语言规范,每个都是精心设计的上下文包。Agent 不会一上来就把它们全部加载,而是先扫描元信息,遇到具体问题再深入读取完整指令。这就是 Context Engineering:在有限的上下文窗口里,精打细算每一个 Token。
我在第一篇里写的记忆编排,是同一道题的另一面。记忆编排解决的是 Agent 记不住所有对话,需要提取"你这个人是什么样的";Skills 分层加载解决的是 Agent 没法同时掌握所有知识,需要判断"此刻我需要哪些能力"。上下文窗口是 Agent 最稀缺的资源,所有 Agent 架构问题,归根结底都在回答这个窗口里该放什么。
陈宇森还提到木遥的《苦涩的教训的边界》,论点是很多事不该让大模型直接做,交给代码更合适;大模型负责判断用什么工具解决什么问题,硬算的活儿留给代码。比较 9.11 和 9.20 哪个大,代码一行就能精确回答,犯不着占用大模型的推理能力。
我自己的 Hooks 系统就是这套哲学的实践:类型检查交给 tsc,学习模式捕获交给脚本,上下文预算交给自动化,大模型只管思考和判断。这套分工对伴侣 Agent 同样适用:记住每句话是数据库的活儿,从中看出"你为什么反复提到那个同事"、"最近语气变化意味着什么",这种判断才轮得到大模型来做。
陈宇森的同事打了个比方,我很有共鸣:Agent 之于软件,就像 3D 打印之于工业制造。过去软件开发成本高,必须服务上千人的共同需求才能证明投入合理;AI 把开发成本降到接近零,为 10 个人甚至 1 个人的需求定制 Agent 也划得来。
我在第二篇里写过"让每个人享有总裁级待遇":真正理解你的私人教练和顾问,不该只属于 CEO。陈宇森讲的是生产力那一边:量身定制的软件工具,不该只属于养得起开发团队的公司。AI 把个性化从奢侈品做成了基础设施。伴侣经济和 Agent 经济是同一场革命的两个面,一个面向情感,一个面向生产力,底层推动力都一样:AI 让"为一个人服务"变得经济可行。盘盘猫就是这个判断的实践,一个人 29 天构建的产品,服务长尾得不能再长尾的需求。
播客后半段,陈宇森讲了自己的创业起伏:22 岁创办长亭科技,一路上坡;后来同时做游戏公司和安全公司,中度焦虑、严重失眠、彻底的自我怀疑都经历了一遍。他总结创业最重要的两个字是"用心"。不是"努力",不是"聪明",是"用心"。用心意味着不机械执行,在每个细节上琢磨怎么做到不一样。第一次创业他太用心了;第二次有了骄傲和傲慢,不够用心,就失败了。
这个词把我拉回这个系列一直在问的问题:能造一个"用心"的 AI 吗?我在第一篇里批评过现有 AI 伴侣的通病,换成陈宇森的语言就是"不用心":每个回复都在优化"让你开心",没真的理解你需要什么。它们在完成任务,谈不上用心。一个用心的 AI 伴侣不只回答问题,还得理解问题背后的模式;不只执行指令,有时候得告诉你:你不该这么做。我坚持伴侣系统里要有一个"判断 Agent",原因就在这儿。一个只会说好话的 AI 不是用心,是讨好。
陈宇森的创业故事本身就是个例子。低谷的时候,朋友没说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说的是"我们去网吧打两天游戏吧"。知道对方此刻需要什么,这种理解恰恰是我想让 AI 伴侣学会的东西。
播客里他还说了句很实在的话:"创业的机会核心是在非共识变成共识之前你把它干出来。"
"Claude Code 是最强通用 Agent"这个判断,几个月前还是非共识,现在快变成共识了:Anthropic 出了 Cowork,字节做了 AnyGen,Google 在布局,窗口正在关闭。伴侣经济、Agent Marketplace、数字分身、可穿戴感知层,前三篇写过的这些方向,现在还有多少算非共识?趋势在加速,MuleRun 在做 Marketplace,Anthropic 自己下场做了 Cowork,字节和 Google 全在跟进。
等"用 Agent 造 Agent"变成共识、"日抛型软件"变成常态、每个人都能定制自己的工作 Agent,伴侣 Agent 就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人们已经有了帮自己干活的 Agent,接下来自然会想要一个理解自己的 Agent。这件事会发生,悬念只剩谁先做出来。
下一篇聊个更实际的问题:Agent 能力到了,可 99.99% 的人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最后一公里才是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