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偏偏是 Claude Code 赢了
从一个终端窗口伸出的无限触手——Claude Code 的缰绳效应
2 月初,SemiAnalysis 发了一份报告,标题就叫《Claude Code is the Inflection Point》。里面有个数字值得单独拿出来说:截至 2 月 2 日,Claude Code 的日均代码提交量已经占到 GitHub 公共提交的 4%,按这个增速,到 2026 年底会超过 20%。
4% 听起来不多,但 GitHub 上有数千万活跃开发者。一个发布才 13 个月的命令行工具,不是 IDE,也不是 SaaS 平台,就是终端里的一个命令行工具,已经在全球代码库里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印记。
而且不只是代码提交。Mercury 的数据显示,70% 的创业公司把 Claude 选作首选模型。NASA 用 Claude Code 给火星探测器 Perseverance 计算轨道,团队还把这件事做成海报挂在办公室里,用 Boris 的话说,"这是最酷的事"。从 YC 初创到火星任务,这个覆盖面,单一指标已经说不清了。
我每天都在 Claude Code 里干活,对这些数字不意外。意外的是,主流分析机构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SemiAnalysis 用了个类比,抓得很准:ChatGPT 时代是 Web 1.0,Claude Code 时代是 Web 2.0。Web 1.0 是静态网页,发一个请求,服务器返回一个页面。TCP/IP 是底层协议,真正创造万亿价值的,是后来建在上面的动态应用。ChatGPT 的 API 就是 AI 世界的 TCP/IP:发过去一段文字,模型返回一段文字,一问一答。
Claude Code 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它在模型外面套了一层缰绳:读代码库、制定执行计划、调用工具、执行命令、验证结果、自行调试、迭代到任务完成。这层缰绳把模型的行动空间从"回答问题"拉到了"完成任务"。
Boris Cherny 是 Claude Code 的创造者,他在访谈里讲过这个产品的起源。2024 年 9 月,他只是想试试 Anthropic 的 API,用 TypeScript 写了个最简单的终端聊天程序,然后给模型加了个 Bash 工具,纯粹因为文档示例就是这么写的。模型能读文件了,也能执行命令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现在在听什么歌?"
模型写了一段 AppleScript,控制了他的 Mac,查了音乐播放器,把正在播放的歌名告诉他。那时候用的还是 Sonnet 3.5,放到今天看,是个能力相当有限的模型。没人教它这么做,提示词里也没写"请控制用户电脑"。模型拿到工具之后,自己想出了怎么用它完成任务。
Boris 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有 AGI 的感觉:"这个模型只是想要使用工具。这就是它想做的全部事情。"
不过起源故事只讲了一半。缰绳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大脑本身在进化。今天的 foundation model 已经不是文本补全机器:Opus 能自主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判断该调用哪个工具,根据返回结果决定下一步行动,连续做出一系列决策,直到完成复杂任务。
这种"思考、行动、判断、再行动"的循环,就是 agentic model 的本质。关键是它有了调度工具、做出判断的能力,多出来的手脚只是配套。缰绳给大脑配上了工具和双手:代码库访问、shell 命令、API 调用、文件系统,这些是它的行动空间。真正做决策的,是模型自己。
这跟以前所有的自动化都不一样。传统的非 agentic 系统,CI/CD 管线、自动化脚本、RPA,都是按写死的规则执行:if A then B, else C。没有判断力,遇到意外就卡死,等于有手脚没大脑。Agentic 范式反过来,大脑在前,手脚在后:模型先理解任务、拆解目标、规划路径,再调用工具去执行,遇到障碍不会卡死,会换条路走。
所以 agentic 范式能做出真正的通用 Agent:能力边界不再卡在预设规则上,上限变成了模型的判断力,而判断力在指数级增长。大多数人,第五篇说的那 99.99%,还停留在"AI 是更聪明的搜索引擎"这个认知上。Claude Code 已经证明 AI 可以是执行者:给它目标,它给你结果。
为什么偏偏是 Anthropic?论模型能力,头部几家的差距越来越小;论算力,OpenAI 更多;论用户基数,ChatGPT 的月活远超 Claude。Anthropic 做对的是另一件事:率先看到"编排"比"生成"更重要。整个行业还在比谁的 benchmark 多两分的时候,Anthropic 在想的是怎么让模型真正替人做事。
他们交出的答案,是一个看起来很"原始"的终端工具。这个选择甚至算不上深思熟虑:Boris 说做终端程序纯粹因为当时团队只有他一个人,不需要也没时间做 UI,原本就是个原型,一个最廉价的起点。但他们后来留在了终端,原因出乎意料:模型进步太快,他们觉得任何 UI 六个月后都会过时,终端反而因为"原始"成了最耐久的形态。
内部的采用速度验证了这个判断。第一版原型做出来两天后,对面坐着的工程师 Robert 已经在用了,没人让他这么做。准备对外发布时,CEO Dario Amodei 看着内部使用量的图表问:"DAU 图表完全垂直上升。你们在强制工程师使用吗?"Boris 说:"没有。我只是发了个帖子,他们就开始互相安利了。"产品自己卖自己。
这个选择反直觉,但背后的逻辑很清晰。IDE 插件更友好、更"产品化",可插件里的 AI 只能在受限的沙箱里辅助写代码。终端不一样,它意味着完整的计算机访问权限:终端里的 Agent 可以读文件系统,执行 shell 命令,调用 API,部署服务,行动空间没有上限。
Cursor 和 Copilot 的范式是人写代码、AI 辅助;Claude Code 的范式是人描述意图、AI 执行。中间差的不是几个功能,是整个范式。
Anthropic 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对模型能力曲线的判断。Boris 说团队的核心信条是不要为今天的模型做产品,要为六个月后的模型做产品。最初发布时,模型只能写 Boris 大约 10% 到 20% 的代码,产品并不好用,他们赌的是模型会变强。而且他们知道它会变强:三位联合创始人就是 Scaling Laws 论文的前三位作者,指数增长在他们那里是日常经验,不是需要说服自己的信念。
团队办公区的墙上,挂着装裱好的 Rich Sutton 的《苦涩的教训》,核心论点是:更通用的模型最终总是胜过更专门的模型。所以他们不给 Claude Code 加复杂的脚手架和工作流编排。Boris 说脚手架或许能提升 10% 到 20% 的性能,但等下一个模型出来,这点增量就被抹平了,与其不断重建脚手架,不如把注押在模型本身上。
这套哲学还解释了一个惊人的事实:Claude Code 没有任何一行代码是六个月前写的。产品被反复重写,删掉不再需要的工具,加入新的,每隔几周迭代一轮,代码的保质期可能只有几个月。
Claude Code 团队用 Claude Code 开发 Claude Code。Boris 说自从 Opus 4.5 以来,他个人 100% 的代码都由 Claude Code 编写,IDE 已经卸载,没有手动编辑过一行,每天提交 10 到 30 个 PR。今年 1 月推出的 Cowork,4 名工程师 10 天做完,全部由 Claude Code 编写。Plan Mode 这个功能,Boris 说实质上只是在提示词里加了一句"请先不要写代码",他周日晚上看 GitHub Issues,花 30 分钟写出来,第二天早上就上线了。
产品在构建它自己,用户需求直接变成功能。这个自我强化的循环,竞争对手很难复制。
这还解锁了一种独特的工作方式:并行 Agent。简单的 bug 一个 Agent 就够,复杂的问题,Boris 会同时启动三到五个甚至十个 Agent,每个从不同的角度调查。他管这个叫"不相关上下文窗口":更多独立的上下文窗口,意味着更强的整体能力,快只是顺带的。
Boris 觉得 Plan Mode 活不太久。"可能一个月,"他说。Claude Code 已经能自己判断要不要先规划再动手,下一步是模型完全不需要显式的模式,自己就能判断。功能在一点点溶解成模型的基础能力,这就是"为未来模型而建"在实践中的样子。
有人问 Boris 今年会发生什么,他给了两个边界。下界是编码对所有人来说都被解决了,"软件工程师"这个头衔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builder"或者"产品经理"。上界他说"恐怖得多":ASL4,模型开始递归式自我改进。
Anthropic 的安全等级体系定义了发布更强模型之前必须满足的严格标准。Boris 说他在食堂偷听到的对话里,人们聊的是 AI 安全,"这真的是每个人最关心的事"。构建最强的编码 Agent 和构建最审慎的安全文化,在 Anthropic 是同一个使命。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可能是个人偏见,所以值得听听写了几十年代码的人怎么说。分量最重的是 Andrej Karpathy,一年前造出"氛围编码"这个词的人。他最近说:"我已经明显感觉到,手动编写代码的能力在慢慢退化。在大脑中,代码生成和代码解读是两种不同的能力。"这句话比任何布道都有说服力,因为它讲的是损失:只有每天真在用的人,才会注意到自己身上正在消失的能力。
类似的话,别人说得更直接。NodeJS 创始人 Ryan Dahl 直接宣判"人类编写代码的时代已经结束";Ruby on Rails 创始人 DHH 说手动写 Ruby 代码如今已成奢侈体验,这门手艺或许很快会失传;连 Linux 之父 Linus Torvalds 都开始用 AI 辅助编程了。
前 Google 工程师 Steve Yegge 给了个更夸张的数字:一个 Anthropic 工程师现在的平均生产力,是巅峰期 Google 工程师的 1000 倍。三年前行业还在争论"10 倍工程师"存不存在,现在讨论的是 1000 倍,而且基准是巅峰期的 Google 工程师。我相信这个数字。Anthropic 内部,自从引入 Claude Code,每个工程师的生产力提升了 150%。Boris 之前在 Meta 负责全公司的代码质量,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所有的代码库,专门团队花一整年,能看到几个百分点的提升。150% 放在传统软件工程的语境里,根本不可想象。
甚至招聘方式都在变。YC 正在尝试让候选人提交 Claude Code 的会话记录,看他跟 Agent 一起开发功能的完整过程。"能看出一个人怎么思考,"合伙人说,"会不会看日志?Agent 跑偏了能不能纠正?有没有系统思维?"考察的点已经从"会不会写代码"换成了"能不能驾驭 Agent"。
定义了现代编程的这批实践者,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说同一件事:手写代码的时代正在结束。但把 Claude Code 只当成编程工具用,还是会错过真正在发生的事,因为编码只是这场范式转移的第一站。它怎么从代码扩展到一切,第九篇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