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掌大的硅片上,人类是怎么把光驯服的
Redknot 在视频里抛过一个暴论:能代表一个文明高度的,是这个文明操控自然力量、所能造出的最宏伟那个工程。我挺认同。而造芯片的光刻机,差不多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能代表人类高度的工程之一。
前四篇里那些晶体管、缓存、浮栅、电容,归根到底都是一块块硅上的微观结构。它们怎么被「画」上去的?答案是光。而同一样东西,光,转过身又能拿来造屏幕。这一篇,咱聊聊人类怎么把光,驯成了刻刀,也驯成了画笔。
光刻:拿光,在硅片上画电路
光刻的流程其实不复杂:先把电路图做到一张叫掩膜的模板上,再拿光透过掩膜去照涂了光刻胶的晶圆,被照到的光刻胶变性,用显影液一冲就掉,露出来的部分送去刻蚀,图案就转到了硅片上。
可一旦制程小到纳米级,就躲不开光本身的怪脾气了。光是一种波。1801 年托马斯·杨那个双缝干涉实验,早就把这事钉死了。是波就会衍射:光穿过掩膜上的窄缝,不会老老实实走直线,而是会往两边散,缝越窄,投到晶圆上反而越宽。这就拧巴了,你想刻得细,它偏给你糊开。
对付衍射有两条路,也就分出了两个流派。一条是让晶圆尽量贴近掩膜,趁光还没散开就曝光,叫接近式光刻。另一条是让晶圆离远点,中间架一个凸透镜,把掩膜的图案缩小了再投到晶圆上,叫投影式光刻。投影式还有个关键指标,数值孔径(NA)。透镜越大,能收集到的衍射光越多,成的像越锐利,刻出来的电路越好。但不管哪条路,想压住衍射,最根本的招都是缩短光的波长。波长越短,散得越少。
一头扎进死胡同的 X 光
既然短就好,那干脆短到底。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波长只有 1 纳米的 X 光,IBM 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立项猛攻,到八九十年代真能拿来造芯片了。可很快,X 光的暴脾气全暴露了。
X 光太刚。它穿人体时勇往直前,几乎不为任何组织改方向,要么穿过要么被吸收——这正是它能拍片子的原因,可也意味着它完全无视玻璃透镜。没了透镜,就用不了投影式,只能被迫接近式。而接近式毛病一堆:掩膜得和芯片 1:1 等大,刻 10 纳米就得在掩膜上做出 10 纳米精度,难如登天;晶圆贴掩膜贴到一二十微米,曝光落在很不稳定的「近场衍射」区,掩膜和晶圆差一微米,图案就面目全非;更要命的是,为挡住 X 光,掩膜上的图案得用黄金做,X 光一照黄金就吸收、转成热,掩膜反复热胀冷缩,金膜一裂整张报废。
当年在 IBM 死磕深紫外光、不看好 X 光的林本坚,留下过一段名场面:X 光团队取得进展,上司给每人发了件 T 恤,印着「X Ray works(X 光有用)」。林本坚拿到转身就在后面加了仨词挂出来给同事看——「X Ray works for the dentists」,X 光有用,对牙医来说。用 Redknot 的话讲,这叫真正的「领导夹菜我转桌」。后来行业证明,林本坚的直觉准得可怕。
最终 X 光被抛弃,波长沿投影式这条路一级级下探:436、248、193 纳米,157 纳米那次尝试还栽了,被林本坚提出的 193 纳米浸润式光刻反杀。直到人类一步跨到 13.5 纳米,也就是极紫外光(EUV)。为啥偏偏是 13.5?因为再短就又没器件能驾驭了,它已经用不了玻璃透镜,得靠钼和硅交替叠几十层做成的布拉格反射镜,对 13.5 纳米能有 70% 反射率。其实钼铍反射镜能反射 11 纳米、反射率还更高,可惜铍剧毒,真用它估计没人敢去晶圆厂上班,最后为迁就人类这副肉身,选了 13.5。至于再往下的 6.7 纳米,Redknot 是悲观的,他甚至觉得硅基这条路可能真有天花板。当然,他也无比希望自己被打脸。
同样是光,还能拿来造屏幕:量子点
光能刻芯片,换个玩法还能发光。电子在原子里待在不同「能级」上,给它注入能量它就跳到高能级,再掉回来时,那点能量差就以光的形式吐出来,能量差越大、光越偏蓝。问题是,在一大块晶体里,电子能在整块晶体里乱逛,原本一格格分明的能级被打得稀碎、连成一片,电子掉回来时不是一步到位,而是顺着密密麻麻的台阶一级级挪,能量全变成了热,所以你拿光照一大块晶体,它只发热不发光。Redknot 这儿有个绝妙的比方:大力士把你扔上 20 层楼顶,你直接跳下来,会化成一道光;你要是乖乖走楼梯下来,那就只能出一身臭汗。
那要是把晶体缩到几纳米,电子就被重新关进狭小空间,能级又变回一格格离散的,它一跳一回又能发光了。更妙的是,晶体越小,能级间隔越大,发的光越蓝,越大越红,通过控制尺寸就能精准点出颜色。这就是量子点,2023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如今高端液晶电视就拿高能蓝光去激发量子点:小颗的被激出绿光,大颗的激出红光,再混上原本的蓝光,凑成又纯又亮的白光做背光,颜色比老式荧光粉干净太多。
再把光,关进眼镜腿里:AR 光波导
显示这条线还能更野。先说最朴素的:屏幕太近人眼对不上焦,于是塞个凸透镜,把屏幕的虚像放大、推远到能对焦的距离。两块屏挡住整个视野,就是 VR;要是既看得见屏幕又看得见外界,就是 AR。
AR 第一种做法叫 birdbath:屏幕架在上方,靠一块半反半透的球面镜把画面折进眼睛,因为那球面镜活像外国公园里给小鸟洗澡的浴盆而得名。它够亮,但又厚又挡光,没法当日常眼镜戴。想做轻薄,就得把屏幕塞进眼镜腿,靠玻璃的全反射把光一路导到眼前再放出来,这就是光波导。
可光波导一上来就撞上 AR 的「不可能三角」:视场角(FOV,画面占多大视野)、眼盒(eye box,眼睛能在多大范围内看到完整画面)、镜片尺寸,三者按下葫芦浮起瓢。镜腿里镜片做不大,想要大 FOV 就得牺牲眼盒,眼睛一动就啥也看不见。工程师的解法是多开几个出光口给眼睛留余地,要么靠多层半反半透镜(几何阵列),要么靠光栅衍射(衍射光波导)。但衍射有个天坑:不同颜色衍射角不同,RGB 三色过完光波导会错位,画面像被人揍过一样鼻青脸肿,这也是为啥不少衍射波导眼镜干脆只做单色绿,对齐三色太难,而人眼对绿又最敏感、最省电。要做彩色、还要在大太阳底下看清,就得上亮到离谱的 Micro LED 屏,硬桥硬马地跟阳光抢光。
收尾
从一根烧红的灯丝,到能指挥电子的晶体管;从一个会记事的电路,到决定性能的缓存;从磁盘、闪存到 HBM;最后到这台拿 13.5 纳米的光在硅上绣花的机器。人类这一路,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电和光这两样最难拿捏的自然力,一点点摁进自己的手心。
只是硅基这条路,可能真有尽头。Redknot 悲观,我倒愿意赌他被打脸——毕竟过去一百年,每次有人说「到头了」,总有人偏要再往前拱一寸。
本系列到此收尾,五篇都整理自 B 站 UP 主 Redknot-乔红 的硬件科普合集。「大力士扔你下 20 层楼」「领导夹菜我转桌」这些神来之笔全是他的原话,他把硬核原理讲得又准又好玩,强烈建议去看原视频。本系列只做了主题重编与文字转写,讲错的地方,锅都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