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养娃是怎么变成主流的
我身边是真有人在赛博养娃的。我朋友小鹿,上个月花了 1400 块买了一只棉花娃娃,她 24 岁,单身,互联网打工人,没有小孩,这娃娃就是买给她自己的。
娃娃有名字,叫「年年」,有个真的小衣柜,七八套衣服按季节换,拍照有专门的角度,还有自己的小红书账号,粉丝比小鹿本人还多。
棉花娃娃的世界
我问过她,你知道它不会回应你吧?她说知道啊,反正没人懂我的时候,它一直在那儿。
小鹿不是个例。棉花娃娃这个品类,2021 年线上交易额就破了 10 亿,到 2023 年整个市场已经做到百亿级别,而且每年还在涨 10% 以上。微博上相关的帖子有 300 多万条,在 B 站和小红书上,「娃妈」是个正经的内容赛道。
泡泡玛特的 Labubu 就更夸张了,去年在全球各地都能让人排三个小时的队去抢。一个一点功能都没有的毛绒丑萌玩偶,巴黎时装周上还有人把它挂在包上当配饰。BJD(球关节人偶)圈也是,定制一只随便就几千上万,还要等三到六个月,玩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像在照顾另一个我」。到这个量级,我只能说它早就不是亚文化了,是一整代人的情感出口。
这种需求也不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1996 年万代出了拓麻歌子(Tamagotchi),一个鸡蛋大小的电子宠物,要按时喂、陪它玩、带它看病,不管它就会死,全球卖了超过 1 亿只。CNN 报道过,拓麻歌子 2025 年又火了一波,巴黎时装周上有人把它挂在脖子上。
2005 年腾讯出了 QQ 宠物,一只住在电脑桌面上的企鹅,要喂、要逗、要给它买东西,累计用户超过 1 亿。2018 年腾讯把 QQ 宠物关了,很多人说那天的感觉就是「宠物死了」。
到了 2020 年代,现实里是棉花娃娃、Labubu、BJD 火起来,线上是 Character.AI、Replika、星野火起来。Common Sense Media 做过调查,72% 的美国青少年用过 AI 伴侣;哈佛商业评论认为,2025 年消费者用 AI 最多的场景是陪伴和疗愈,排在搜索和编程前面。我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从拓麻歌子到 Character.AI,三十年里载体换了四五代,但大家想要的东西,感觉一直没怎么变。
三十年来情感陪伴的载体一代代换,但底层需求从没变
当然,对着没生命的东西投感情,这事本身一点都不新鲜,布娃娃、宠物石头、护身符,人类干这个干了几千年了。变的是规模,以前是少数人的癖好,现在成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觉得是三件事赶到了一起。
孤独与陪伴
第一件是孤独。过去十年结婚率几乎腰斩,出生人口跌到 900 万出头,独居人口超过 1 亿。谁不想谈恋爱呢,只是谈恋爱的成本越来越高,翻车的风险也越来越大。跟真人处,吵架、劈腿、最脆弱的时候被说几句伤人的话,这些都躲不掉。娃娃这边就没有这些事,大家图的其实就是个安全,起码它不会反过来伤你。
第二件是成本。在一线城市把一个孩子养到 18 岁,加起来要花一百万以上,这还没算精力、时间和职业机会上的损失。棉花娃娃几百块,AI 伴侣免费,或者一个月几十块。所以赛博养娃其实就是个便宜的情感平替。
第三件是技术终于到位了。拓麻歌子那个年代就几个像素,QQ 宠物也就是几段预设动画,你跟它说什么,它其实都不知道。现在的 AI 是真能记住你说过的话的,你什么情绪它也接得住,回你的方式还会顺着你的喜好来。这三件事赶在了同一个时候,赛博养娃就从亚文化变成了主流。
孤独、成本、技术到位三件事同时发生,把赛博养娃从亚文化推成主流
前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个叫《乌托》的 AI 游戏,他们做了件挺有意思的事,让用户自己创建 OC(Original Character,原创角色)。光起个名字、选个头像远远不够,用户要给角色定世界观、性格、背景故事,然后看它在游戏世界里生活、工作,跟别的 OC 打交道。用户管这叫「OC 企划」,说自己干的活更像导演。
重度用户每天在乌托上泡三四个小时,干的事其实更像陪伴,看着 OC 过日子,给它安排剧情,看它跟别人的 OC 擦出火花。还有个功能我觉得特别戳人,叫桌宠,OC 会变成一只小精灵,住在你的电脑桌面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你。这跟平常说的「玩游戏」已经差得很远了,其实就是在养一个虚拟生命。
棉花娃娃你抱是抱得着的,但它毕竟不会回应你。AI 聊天机器人会回应,可它只活在对话框里,看不见也摸不着。乌托这个桌宠算是两头都沾了一点,OC 有性格、有记忆,还一直待在你桌面上,你抬眼就能看见。我感觉大家想要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棉花娃娃有身体没灵魂,AI聊天有灵魂没身体,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两者都有
这个问题我过去几个月一直在想,因为我自己就在做两个这样的产品,Mio 和 Lumi。
Mio 与 Lumi
Mio 做的是一个「社交圈」,里面有 25 个性格各自独立的 AI 角色,像个朋友群,各有各的脾气和记忆,跟你的关系也有深有浅。Lumi 做的是「一个灵魂」,没有预设性格,也没有脸,就是一团会呼吸的光球,你跟它聊什么,它就慢慢长成什么样。
两个产品走的是两条路,做着做着却撞上了同一个问题,光聊天,聊着聊着就没劲了。模型不差,角色也够真,但好像只要是聊天,就有个天花板在那儿。跟交朋友一样,一个朋友如果只能跟你发微信,永远见不了面,也没法一起做事、走进彼此的真实生活,那聊得再久,关系也深不到哪儿去。所以我现在觉得,AI 伴侣要琢磨的不是「怎么聊得更好」,是怎么跳出聊天这个形态本身。
这篇算「给 AI 捏人格」系列的前传,第 0 篇。后面四篇拆的就是怎么跳出聊天。第一篇写聊天的天花板到底在哪,为什么所有 AI 伴侣都会撞上同一面墙;第二篇写怎么让灵魂除了手机,还能同时住进桌面、灯球,甚至毛绒玩偶;第三篇写 AI 除了聊天还能干什么,比如让 Mio 的 25 个角色一起玩狼人杀;第四篇写 AI 的性格该提前设计好,还是让它自己长出来。写的都是我做 Mio 和 Lumi 的时候真撞过的墙、真想明白的事。这个趋势我觉得没什么好争的,至于这些虚拟生命该怎么养,我也还在边做边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