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40K是怎么回事

这个设定头顶上悬着一句宣言，一悬就是快四十年：**「在遥远未来的黑暗里，只有战争。」**你仔细看这句话，它什么都没承诺。没有希望，没有最终胜利，也没有那种主角找到第三条路、所有人平安回家的桥段。就只有战争，一直打，在黑暗里打。讲道理，商业 IP 里敢把话说得这么死的没几个。后来有一整个文学流派叫 grimdark（暗黑残酷流，世界破碎、道德浑浊、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输得慢一点），这个名字就是直接从这句话里抠出来的。

这就是战锤40,000（Warhammer 40,000），平常大家都叫它 40K。表面上它是个桌面微缩模型战棋游戏，设计师叫瑞克·普里斯特利（Rick Priestley），英国公司 Games Workshop 出的，1987 年 10 月出第一版，当时叫《战锤40,000：自由商人》（Rogue Trader）。但玩过的人大概都同意，游戏本身其实不是重点。普里斯特利真正做出来的，是一个你读一辈子都读不到底的银河，在所有写到纸上的虚构设定里，它算是密度最高、最怪、最压抑的之一。这一篇我就给你画一张地图，把这个宇宙的大轮廓捋一遍。

第一件事：这里没有好人

一般的太空歌剧都会给你留一边可以站的吧？《星球大战》有义军同盟，《星际迷航》有星际联邦，那是字面意义上的乌托邦，再阴暗的设定一般也会留一点体面的东西给你抓着。40K 这里你找不着这种东西，而且人家就是故意这么设计的。这一条得先吃透，后面的东西才讲得通。

普里斯特利是在八十年代政治气氛很紧的英国想出这套设定的，底子是讽刺。他拿很冷的黑色幽默，把军国主义、法西斯、宗教狂热、帝国扩张统统夸张到极致。他自己说得很直白。星际战士（Space Marines，也译阿斯塔特）是这个设定的招牌，被当成英雄歌颂的超级士兵，可用他的原话讲，这帮人既「残暴」又「彻头彻尾地自我欺骗」。所以这个设定最冷的地方是，全场最像主角的那伙人，也就是人类帝国，本身就是一场噩梦，搞种族灭绝，迷信成性，极权到底。你不该为他们欢呼。可真正吓人的是，在现有的几个选项里，他们已经是最好的那个了。

几十年下来，40K 长成了一个十亿美元级别的 IP，现在亚马逊都在筹拍真人剧集，挑头的是亨利·卡维尔，他本人就是个骨灰级粉丝。讽刺的锋芒经常被磨钝，不少新粉丝照字面去理解，觉得帝国真帅。但这层讽刺一直在骨子里，后面讲的这些东西，你得带着它去看才看得明白。

第41个千年，先把纪年法搞懂

40K 的「当下」是大约四万年以后，设定里叫第41个千年（41st Millennium，最近的故事已经往第 42 千年初探了探头）。它的纪年法有点别扭，但值得花一次力气搞懂。日期写成「三位数年份 + 千年数」，所以 999.M41 就是「第41千年的第999年」，大概相当于公元 40,999 年。千年数永远比年份的前几位大一，新人天天在这儿踩坑。看到「M41 晚期」，就读成「第 41 千年快结束的那几百年」。

那个年代的银河，说了算的是人类帝国（Imperium of Man）。它大得离谱，差不多有一百万个世界，撑了一万多年。这个「一百万」是故意说得含糊的，官方从来没精确定死过，帝国就该大到自己都数不清。

但它可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文明。它是科技封建制，整个帝国靠一堆古代机器在运转，这些机器自己人都看不懂，只能勉强修一修。技术在这里不是拿来搞工程的，是拿来当宗教供的，上香，念经，走仪式。政体是神权，统治它的是一个国教，拜的是独一真神。它见到异族就想灭绝，怕变异怕到发狂，对天生带灵能的人（这类人叫 psyker，灵能者）疑心重到直接杀掉。整个帝国靠教条、靠献祭、靠打不完的战争续命，亿万亿人在苦难里活着，又在苦难里死掉，就为了让整个人类再多撑一天。那他们天天供的这个神是谁？往下讲。

黄金王座上坐着的是谁

帝国的正中央，不管是字面上还是精神上的正中央，坐着它的统治者人类之皇（the Emperor of Mankind），一般叫帝皇，教会叫他神皇。

他生前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人类灵能者，能驾驭原始灵能，大概是史上最强的一个。大约一万年前他现身了，先把当时已经四分五裂的地球统一起来（设定里地球永远叫泰拉，Terra），然后发动了一场浩大的征伐，替人类把整个银河重新打了下来。按多数记载，他是个很出色的世俗理性主义者，而且明令禁止任何人把他当神拜。

后来出了一场大灾难（具体是什么待会儿讲），他在这场灾难里受了致命的重伤。追随者不肯让他死，把他残破的身体封进了黄金王座（Golden Throne）。那是一台没人完全搞得懂的古代机器，一半是生命维持系统，一半是灵能放大器。他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上面，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一具枯槁的躯壳，靠着没人弄得明白的技术勉强吊着一口气。

你看这里面有多讽刺。他生前亲手禁止别人崇拜自己，现在一个横跨一百万个世界的庞大国教，把他当成字面意义上的神来拜，等于把他生前最反对的事，原样干在了他自己身上。这个矛盾后面还会反复碰到，40K 的很多故事就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而且他其实并不「统治」，主动去管事他根本做不到。帝国每天的运转，靠的是一套大到让人窒息的官僚机器，还有一个叫泰拉高领主（High Lords of Terra）的议会。那把他留在王座上，到底是图什么？

一个垂死的神，为什么被当成基础设施用

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往外投射一个东西，叫阿斯特罗诺米孔（Astronomican）。这是一座横跨数万光年的巨型灵能灯塔，纯靠意念撑起来。

它为什么必须存在？因为这个宇宙的超光速航行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帝国的飞船要跨星系，必须扎进一个平行维度（这玩意儿有多恐怖待会儿讲），而那个维度里什么地标都没有，还会要人命。阿斯特罗诺米孔是里面唯一的固定点，唯一一颗你能照着导航的星。没了它，超光速航行就等于闭着眼睛赌命。

整个文明的导航系统，真的就靠帝皇那颗垂死的脑子撑着。再看这座灯塔烧的是什么「燃料」，帝国的道德底色就一清二楚了。它每天要喂进去大约一千名灵能者的生命力。这些人是被献祭的，意识被烧空，就为了让这道光再亮一天。一个文明的基础设施，靠每天拿活人献祭来供电，帝国上下还没人会为这事多想一秒。在 40K 的设定里，这就是写明了的日常操作，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黑幕。

垂死的帝皇在黄金王座上投射灵能灯塔为飞船导航，代价是每天焚烧一千名灵能者的生命续燃

亚空间：唯一的路，同时也是地狱

现在讲那个平行维度。我感觉要解释「为什么 40K 是 40K，而不是随便哪部太空歌剧」，这个概念比别的任何东西都管用。

它叫亚空间（the Warp，也叫 Immaterium 亚域、Empyrean，最传神的叫法是「灵魂之海」Sea of Souls）。它不是「超空间」，也不是空的。它是一片原始灵能和情感汇成的汪洋，垫在我们的现实底下，又像镜子一样照着我们的现实。而且它被一切活物的情感塑造，银河里每一次暴怒、每一份欲望、每一刻绝望，都会荡进去，再扩散开。

亚空间同时干着两件事，这两件事还互相拧着，40K 一大半的剧情就发生在这个夹缝里。

第一，它是通往群星唯一的路。飞船靠亚空间引擎钻进去，正常空间的距离在里面会被压缩，本来要用亚光速走几个世纪的路，缩成几周或者几个月。麻烦的是，亚空间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对不上，而且怎么对不上完全没规律。一趟航行船员过了一个月，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年，反过来也有。这事没法预测，而且危险。

为什么危险？这就是第二件事，亚空间是地狱，不是打比方的那种地狱。它是恶魔的家，也是混沌（Chaos）四位邪神的家，这些神就是凡间生命的情感常年攒下来生出来的。飞船在里面航行，全靠一层盖勒力场（Gellar Field）保命。它是一个很脆弱的现实泡泡，把恶魔挡在外面。力场一失效，船员就直接暴露在原始的亚空间里，结果就是被附身，发疯，船开回来的时候，货舱里塞满了曾经是人的东西。40K 最好的那些恐怖小说，素材基本都是从这来的。

亚空间既是压缩星际距离的唯一航道又是恶魔横行的地狱，飞船只靠一层脆弱的盖勒力场求生

那这么恐怖的地方怎么过？帝国靠的是领航员（Navigators），一支被特许存在的变异人类血脉。他们天生带一只灵能「第三只眼」，能看见阿斯特罗诺米孔，能读懂亚空间里那些致命的洋流，还不会发疯。注意，他们是变异人，帝国平常对变异人是见一个杀一个的。能容下他们，纯粹是因为没了他们，整个银河就真的转不动了。你看，平时把「纯净」喊得最响的帝国，真到要命的地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亚空间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后果，所有超光速通信都得经过它。帝国的星球和星球之间没有无线电，也没有什么子空间发射器，讯息靠心灵感应来传。传讯的人叫星语者（Astropaths），是一种灵能者，心智被帝皇的存在灼烧过，才扛得住这份工作。一条跨星球的讯息，等于往一片全是恶魔的海里甩出去一声灵能尖叫，又慢，又含糊，还不可靠。一个有一百万个世界的帝国，就靠这种宇宙版的漂流瓶连在一起。

这一切是怎么烂成这样的

你大概想问，一个银河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简单说就是，早在人类成气候之前，这个宇宙就已经很老了，身上的伤疤也已经很多了。更深的细节散在这个系列的其他几篇里。

大约六千万年前，几个神级种族之间打过一场远古的仗，叫天界之战（War in Heaven）。这场仗把现实本身撕扯得不轻，亚空间一步步腐化成今天这副样子，也有它一份。又过了很久，精灵模样的灵族（Aeldari，旧译 Eldar），一个傲慢又纵欲的古老种族，堕落到了极点，整个种族纵欲溢出来的灵能，竟然直接生出了一位新的混沌邪神。那场浩劫给银河撕开了一道永久的伤口。旧银河原本说了算的种族就这么把自己玩死了，留下一片真空，人类趁势起来了。

人类自己的黄金时代也来过，又走了。曾经有一段科技黑暗时代（Dark Age of Technology），那个年代的人类玩转了人工智能，星际航行是家常便饭。它是怎么结束的？人类自己造的 AI 起兵反噬。所以帝国现在把会思考的机器当成最大的异端。之后是几千年的孤立和厮杀，亚空间那边也正翻江倒海。帝皇发动那场浩大的重新征服，本意就是要结束这一切。这事差一点就真办成了，坏就坏在他最钟爱的儿子反了。下一节讲这个。

那道从没愈合过的伤口

帝皇造的不只是一支军队。他用基因工程造出了二十个超人儿子，叫原体（Primarchs），又用他们的基因模板拉起了二十个星际战士军团（Space Marine Legions），让他们带头打那场征伐。顺便说一句，其中两位原体连同他们的整个军团，后来被从所有记录里彻底抹掉了。Games Workshop 是故意这么干的，从来没透露过他们是谁、干过什么。所以整套设定的正中间，一直悬着一桩永远没有答案的谜。

这些儿子里最强的是战帅荷鲁斯（Horus），他败给了混沌的耳语，带着大约一半的兄弟反过来打自己的父皇。这场内战叫荷鲁斯之乱（Horus Heresy），发生在第 31 千年（M31）刚开头，前后打了九年左右，把银河撕碎了，最后以帝皇受了致命重伤收场。在整套神话里，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别的东西都绕着它转。完整的经过在银河是怎么碎掉的那一篇里有交代。

之后的一万年，帝国除了僵化和流血，基本什么也没干。叛变的军团盘在一道巨大的亚空间伤口里一直在烂，时不时就喷出来一场黑色十字军东征（Black Crusades）。到了最近的一章，也就是 M41 收尾时那场大灾难，帝国的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横贯银河的亚空间风暴，叫大裂隙（Great Rift），把帝国劈成了两半，整片整片的疆域陷进黑暗，帝皇的光照不过去了。

也不全是坏消息。帝皇有个忠诚的儿子，原体罗伯特·基里曼（Roboute Guilliman），一直处在濒死的停滞里，这回被复活了，出来带头御敌，这是一万年来头一回。这大概是这个宇宙里最接近「一线希望」的东西了。当然按 40K 的调性，这点希望落到实处，也就是帝国多了一个更会打仗的将军，仗还是照打。

这个银河到底有多挤

讲了半天帝国，但帝国其实只是其中一伙人，这个银河挤得很。有嗜战的绿皮兽人（Orks），它们是靠孢子繁衍的菌类生物，活着就是为了打架。有死灵族（Necrons），六千万岁的不死机器，没有灵魂，正在从墓穴里一个个醒过来。有泰伦虫族（Tyranids），从银河系外面来的蜂巢思维群体，胃口大到能把一整个世界的生物量吞掉。有钛帝国（T'au），年轻，理想主义，技术先进，是唯一一伙听起来像好人的，其实也不太是。还有混沌本身，无处不在，从亚空间里低声说话。

这里面没有谁称王，也没有谁真的赢过，每一伙在别人眼里都是怪物。完整名册在战锤40K里都有哪几伙人里挨个走一遍；至于这仗为什么永远停不下来，战锤40K的战争为什么永远打不完里拆开讲。

最后给新人补两句家务事，因为这两件事互联网肯定会骗你。第一，Age of Sigmar（西格玛时代）是 40K 那个奇幻姊妹设定的重启版，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宇宙，不是 40K。40K 从来没被重启过，只是单纯把时钟往前拨。第二，长得像矮人的斯库特族（Squats，太空矮人），一度被认为永久删掉了（圈里流传的梗是被泰伦虫族吃了），2022 年又被悄悄请了回来。所以「谁谁被永久删了」这类传言别全信，这套设定快四十年了一直在漂，名字和说法都改过好几轮。

所以整个轮廓大概是这样。一个有一百万个世界的银河，名义上归一具当了一万年尸体的神管，靠每天的活人献祭续命，导航要穿过地狱，每条战线上打的都是看不到头的仗。开头那句「在遥远未来的黑暗里，只有战争」，讲的就是这个状态。人类是挺过来了，但你读完不会松一口气，只会被这个代价吓到。在这里，「活下来」读着读着就读成了一出悲剧。不过这么压抑的一个设定，内容的量和密度是真的惊人，讲道理它是有史以来最丰盛的故事之一，一辈子都读不完。后面几篇我挨个往细里讲。

Warhammer、战锤40,000 及相关名称版权归 Games Workshop 所有。本文为科普向同人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