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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锤40K的战争为什么永远打不完

📊 幻灯片

玩战锤的应该都见过那句话:每一本规则书的书脊上、每一本兵种图鉴的扉页上、每一块游戏加载界面上,印的都是同一句——「在遥远未来的黑暗之中,唯有战争。」

你想想平时看的科幻,战争一般是个待解决的问题吧?打倒反派,拯救星球,最后一章签个和平条约,完事。战锤40K(Warhammer 40,000)造了一个银河,在那里战争压根不是一个等着被解决的问题,战争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焊死在形而上、宗教、生物学、经济,甚至宇宙本身的结构里面。修不好,就跟你没办法把重力修掉是一个道理。

如果你刚看完世界观介绍,也认过那几伙人,脑子里大概会冒出每个新人都会问的那个问题:这里面到底谁该赢啊?

答案是没人会赢,也没人能赢。而且官方是故意把它写成这样的,不是写崩了,整个设定运转的核心就是这个。说白了这就是个玩笑,一个专门讲给那些看完会想住进去的人听的玩笑。

先说清楚:这里面没有好人,官方自己说的

先把一个最大的误会处理掉,因为几乎所有人刚入坑的时候,信的都是反的。

人类帝国(Imperium of Man)——就是横跨百万星球、盒子上画着金甲超级战士的那个——不是好人。它是一个法西斯的、神权的、种族灭绝的反乌托邦,而且从第一天起,就是当成讽刺造出来的。

这不是粉丝自己脑补的解读。2021 年 11 月,握着设定版权的 Games Workshop 发过一份声明,直白到直接上了游戏圈头条:「战锤40K 的宇宙里没有好人。尤其不是人类帝国。」官方把自家的帝国叫「一个怪物般的文明」、「一个暴虐的、种族灭绝的政权,强度拉满到 11 档」,顺手还把现实里仇恨团体的符号从自家所有活动里全禁了。

为什么会设计成这样?得回到源头看。这套设定是 1987 年出生的,初版叫《浪荡行商》(Rogue Trader),主笔是设计师瑞克·普利斯特里(Rick Priestley)。他当时泡在里头的那个文化环境,是撒切尔时代的英国:一堆大声反权威的漫画——《2000AD》里的反乌托邦执法官法官德雷德(Judge Dredd)、反法西斯连载《复仇者纳米西斯》——再兑上弗兰克·赫伯特《沙丘》和迈克尔·摩考克永恒勇者那种阴郁的底色。帝国就是把军国主义、宗教民族主义、不受约束的国家权力全部拧到荒诞之后的产物。那片黑暗从一开始就是个笑点,不是谁的梦想。

所以你看着帝国最核心的那个画面——一具被亿万人崇拜的神皇——觉得丑陋、恶心,那你就读对了。那份丑陋本来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整个帝国靠一台维生机器撑着

帝国最核心的那个东西就摆在明面上,看懂它,别的全都通了。

从设定的「当下」往前推大概一万年,帝皇(the Emperor of Mankind)——一个不死的、力量恐怖的灵能者,曾经立志替人类夺回整个银河——身负致命重伤。从那以后,他每一天都坐在黄金王座(Golden Throne)上。这个王座既是维生机器,也是灵能放大器,把他卡在生和死之间。而为了把他留在那,帝国每天要献祭成千上万的灵能者——有灵能潜质的人类——当燃料烧掉。

最讽刺的地方在这:帝皇活着的时候,是禁止有组织的宗教的。他推行的是帝国真理(Imperial Truth)——世俗、理性、无神论,直接否认神的存在。而如今这个横跨银河、把他当成实打实的神明来拜的宗教,恰恰背叛了他生前坚持的一切。帝国不光是变成了一个神权国家,它变成的还偏偏是创立者明令禁止的那一种。

帝皇生前禁止宗教、推行无神论,如今却被当成神明供奉——帝国活成了创立者明令禁止的那种神权国家。帝皇生前禁止宗教、推行无神论,如今却被当成神明供奉——帝国活成了创立者明令禁止的那种神权国家。

那这道伤是怎么来的?荷鲁斯之乱,那场把银河打碎的内战,值得单独一篇讲。短版本是这样:帝皇最宠爱的儿子、被授予「战帅」头衔的荷鲁斯(Horus)被混沌腐化,带着一半的星际战士军团掉头打自己的父亲。战争在泰拉围城战达到顶点——荷鲁斯杀了天使般的原体圣吉列斯(Sanguinius),帝皇反手杀了荷鲁斯,自己也被打成了那副救不回来的样子。之后的一切——腐烂、狂热、长达一万年的围城心态——全是从那个下午长出来的。

四条冲突线,每一条都是死结

那到底为什么没人能赢啊?因为这些冲突压根不在战略层面,在结构层面。四条大的冲突线,每一条都是个解不开的死循环——你越打,它越有得打。

混沌:一个杀不死的敌人

40K 里要超光速航行,得穿过一个叫亚空间(the Warp,又叫虚空)的地方,一个纯灵能构成的平行维度。麻烦的地方在于——而且是灾难级的麻烦——这个维度是被银河里每一个活物的情绪塑形的。几百万年下来,这些情绪凝成了四位恶神,就是混沌四神(Chaos Gods)。每一位都是一种情绪长成的猎食者:

  • 恐虐(Khorne),血神,管愤怒、战争、杀戮。信条是「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 纳垢(Nurgle),瘟神,管疾病、腐败、绝望。很矛盾的是,他身上还带着一种祖父式的慈爱和接纳。
  • 奸奇(Tzeentch),变易之主,管野心、谋算、巫术和无尽的变化。
  • 色孽(Slaanesh),黑暗王子,管过度、享乐、完美,还有痛楚。四位里最年轻的一个,是一整个外星文明的集体堕落把它生了出来。

恶神的步兵叫恶魔(daemon),是神力的碎片获得了形体。这里有个结构性的陷阱:恶魔杀不死。你斩掉一只,它的本质渗回亚空间,慢慢重新成形。也就是说,你跟混沌打赢的每一场仗,都减不掉它一只存量。而每一次亚空间跳跃、每一个人类灵能者,都是它们的一扇门。所以跟混沌开战,讲道理,跟对天气开战差不多。

斩杀恶魔只是让它的本质渗回亚空间慢慢重生,存量永远不减——所以跟混沌开战跟对天气开战差不多。斩杀恶魔只是让它的本质渗回亚空间慢慢重生,存量永远不减——所以跟混沌开战跟对天气开战差不多。

大游戏:混沌自己也赢不了

那混沌为什么也赢不了?这个理由还挺漂亮的。四位神互相仇恨,锁在一场叫大游戏(the Great Game)的争霸里——在亚空间里打,永无止境,永无胜者。恐虐(战争)对着色孽(享乐),奸奇(变化)对着纳垢(停滞),哪位神长得太强,另外三位就临时结盟把它拽回来。

混沌四神互相仇恨,谁长得太强其余三位就临时结盟把它拽回来,锁成一场永无胜者的大游戏。混沌四神互相仇恨,谁长得太强其余三位就临时结盟把它拽回来,锁成一场永无胜者的大游戏。

这个设计讲道理真的很妙。混沌是银河里最强的单一力量,但它从根上就做不到协同取胜,因为它本来就是一堆原始的、失控的情绪凑出来的东西啊。情绪这玩意天生互相打架,所以混沌也天生拧不成一股绳,永远在自己拆自己的台。

帝国对异形:仇恨是写进国教的

第二条大轴,是帝国对一切非人类。帝国信条(Imperial Creed)由国教会(教会派,Adeptus Ministorum)执行,建在三条诫命上:肃清异端,提防变种人和灵能者,厌憎异形。帝国天天挂在嘴边的话是「绝不容异形苟活」。所以在帝国这,仇外压根不是什么个人偏见的事,它是直接写进法律、写进国教教义里的,军队打仗也拿它当教条使。

最残酷的例子是钛帝国(T'au Empire),一个年轻的、理想主义的外星文明,靠技术和外交扩张,奉行一套叫至善(Greater Good,钛语 Tau'va)的哲学。它大概是整个设定里最接近「有希望的社会」的东西了。(设定这里故意留了暧昧——有强制迁徙、僵硬种姓制度这类让人不舒服的传闻。但跟其他家一比,已经算乌托邦居民了。)而正因为它给出了一种说得通的别的活法,帝国把它当成必须就地铲除的、关乎存亡的异端。挺离谱的,人家没打你,只是活得比你像样一点、有希望一点,这在帝国眼里就已经是死罪了。

帝国对它自己

第三条轴几乎不需要外敌。帝国太大、太多疑、内部裂得太碎,光跟自己打就耗掉巨量的力气。审判庭(Inquisition)一怀疑某个星球被腐化,整颗星球直接肃清。行星总督时不时叛乱。机械神教(Adeptus Mechanicus)的技术祭司拜的是机械之神,把技术当宗教教条守着,自己另有一套盘算。帝国卫军(Astra Militarum,以万亿计的人类常规大军)和星际战士,三天两头被调去打被判定为异端的人类星球。一个这么大、靠恐惧和宗教运转的文明,内战就是它源源不断的副产品。

这几条死结是怎么互相缠在一起的,一张图说清楚:

后来官方干脆把银河撕成了两半

有几十年时间,设定的时钟一直冻在第 41 千年快结束的位置(999.M41,第 41 千年的第 999 年)。后来 Games Workshop 干了一件很少见的事:把故事往前推了。推的方式挺狠的——把银河撕成两半。

干出这场灾难的是阿巴顿(Abaddon the Despoiler),荷鲁斯之后的混沌战帅。一万年里,阿巴顿从恐惧之眼一共发动了十三次进攻,就是黑色十字军(Black Crusades)。第十三次,999.M41 前后,终于落下了致命一击:摧毁卡迪亚(Cadia)——那颗在帝国历史上一直守着现实宇宙与恐惧之眼之间门户的要塞星球。一万年来帝国的战吼都是「卡迪亚屹立不倒」,如今卡迪亚陷落了。

卡迪亚的陷落撕开了大裂隙(Great Rift,高哥特语叫「该死的伤疤」)。你别把它想象成一扇门或者一道传送口,它是一条横贯银河的亚空间风暴链,现实本身的一道伤口,把帝国从中间物理上、灵能上一劈两半。

后果是末日级的。裂隙撕开的同时触发了永夜(Noctis Aeterna),俗称「大停电」:那段时间里,星界灯塔(Astronomican)——由垂死帝皇的灵能投射出来、指引一切亚空间航行的灯塔——在大片区域黯淡甚至熄灭。舰队搁浅,整片整片的星区陷进黑暗里。

尘埃落定之后,世上有了两个帝国:

  • 圣洁帝国(Imperium Sanctus)——泰拉这一侧,还沐浴在星界灯塔的光里,勉强还能像个帝国一样运转。
  • 虚无帝国(Imperium Nihilus)——也叫「黑暗帝国」,被切在裂隙另一侧的那一半。没有指引的光,亚空间航行几乎不可能,星球一颗颗被孤立、被混沌围攻。住在里面的人管它叫「地狱之门」。

唯一一次像样的救援,结果更让人心寒

想在 40K 里找最接近「英雄千钧一发赶到」的桥段,就是这一段了:最黑的时辰,一位原体回来了。

罗伯特·基里曼(Roboute Guilliman),极限战士军团的原体,帝皇的忠诚儿子之一。他因为荷鲁斯之乱重伤,在停滞力场里冻了一万年,一直停在死亡的边缘。然后,他被复活了。靠的是一个非常离谱的组合:才华横溢、常年游走在异端边缘的技术祭司贝里萨留·卡尔(Belisarius Cawl)的技术,加上灵族(Aeldari)初生死亡之神伊纳德(Ynnead)的力量,由一位外星女祭司引导。你看这个配方:人类的圣徒,被外星神祇和禁忌科学一起唤醒——连这场救援本身,都是跟帝国声称仇恨的一切做的妥协。

基里曼自封帝国摄政与最高指挥官,发起不灭圣战(Indomitus Crusade),把碎掉的帝国稳住。他还派出了一整代身体全面更强的新星际战士——原始星战士(Primaris),卡尔在暗地里整整打磨了一万年。(设定之外,这也是 Games Workshop 在 2017 年给模型线换代。)当下的叙事纪元——不灭纪元(Era Indomitus),黑暗帝国的时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时钟终于走过了 999.M41,迈进了 M42 的头几年。

但你得看清楚基里曼归来到底是个什么故事。一个人睡了一万年醒过来,看着自己亲手参与缔造的理性帝国烂成今天这副迷信恐怖的样子,看着父亲变成一具被亿万人跪拜的神尸。他私底下是安静地、彻底地心寒的。可他不干又不行,不接着撑这个帝国,另一个选项就是人类灭绝。所以这段故事仔细看还挺丧的,40K 里最像英雄归来的桥段,内核是一个特别能干的人醒过来,发现这摊子已经修不好了,能干的也就是接着撑着,把终局往后拖一天是一天。

把账算一遍

把账挨个算一遍,你就知道为什么没人能赢了。

帝国这边前面说了,从里头往外烂,还被四面围攻,赢不了。混沌也一样,大游戏摆在那,哪位神眼看要拿下棋盘,其他几位就先捅刀子。剩下的各家异形就更没戏了,它们追求的目标不光互不相容,还是互相湮灭的:

  • 泰伦虫族(Tyranids),外号「大吞噬者」:来自银河外的蜂巢心智虫群,一颗星球一颗星球地吃光所有生物质。没法谈判,也收买不了。
  • 死灵族(Necrons),无魂的、弑神的金属机械人,沉睡了六千万年,现在正在苏醒,要夺回一个早就不存在了的帝国。
  • 兽人(Orks),为打仗这一个目的改造出来的真菌战争物种,打得越多长得越强,集体信念还能实打实地扭曲现实。你打不倒他们——对他们来说,挨打是进补
  • 灵族(Aeldari,以前叫 Eldar),一个垂死的古老种族,只想在祖先堕落的后果里活下去——当初正是那场堕落,把色孽生了出来。

这几家,每一家要的都是全有或全无、彼此排斥的终局。这个银河没有任何一种排列方式,能同时满足其中任何两家。所以它只能落进一个永久的僵局,一种相互的、磨人的、没完没了的消耗——和平这个词压根就不在选项里。

所以这场战争永远打不完,跟编剧偷懒真没什么关系。你从哪头去解这个结都解不开:混沌你消灭不了,恶魔杀掉会自己长回来;那等混沌自己赢?前面说了,四个神互相捅刀子,连一致行动都做不到。人类这边想媾和也没门,帝国的国教里写得明明白白,媾和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异端。剩下那几家更没法谈了,虫族要吃光一切生物质,死灵要夺回一个早就没了的帝国,兽人纯粹就是想打——你跟谁讲道理去?

这片黑暗也不是为了丧而丧。前面说过,这套设定从 1987 年出生那天起就是拿来讽刺的:一个文明面对一场打不赢的战争,想出来的办法居然是反过来去崇拜战争,还管王座上那具尸体叫救世主,荒诞就荒诞在这。挺恐怖的,但讲道理,这个设计也真的很牛。

看到这你可能也会好奇吧:这个死局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锁死的啊?色孽是怎么被一整个文明作出来的,卡迪亚陷落之前又是怎么守了一万年的?这些事得从头捋,六千万年的时间线那篇把每一道裂痕都追溯回了源头。

最后再回头看开头那句话,「在遥远未来的黑暗之中,唯有战争」。读到这你大概也品出来了吧:这句话在 40K 的语境里其实不是在警告你什么,它就是一句描述,平铺直叙地在讲这个银河的现状。吓人是真吓人,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设计真的很牛。


Warhammer、战锤40,000 及相关名称版权归 Games Workshop 所有。本文为科普向同人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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