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场战争永远打不完
每一本规则书的书脊上,每一本兵种图鉴的扉页,每一块游戏加载界面上,印着同一句话:「在遥远未来的黑暗之中,唯有战争。」
大多数科幻把战争当待解的题。打倒反派,拯救星球,最后一章签条约。战锤40K(Warhammer 40,000)走的另一条路。更怪,也更诚实。它造了一个银河,那里战争不是问题——战争是物理法则。焊进了形而上、宗教、生物学、经济,甚至宇宙本身的结构。修不好。跟修不好重力一个道理。
刚走完世界观介绍,认过那几伙人,脑子里大概冒出了新人都会问的那句:到底谁该赢?
答案——也是整个设定运转的核心——没人会赢,没人能赢。设计成这样,是故意的。一个玩笑,专门讲给那些会想住进去的人。
没有英雄。作者自己说的
先把最重要误会处理掉。几乎所有人进来时信的是反的。
人类帝国(Imperium of Man)——横跨百万星球的人类帝国,盒子上画金甲超级战士的那个——不是好人。法西斯的、神权的、种族灭绝的反乌托邦。从第一天起,当成讽刺造出来的。
不是粉丝脑补。2021 年 11 月,手握设定的 Games Workshop 发了份声明,直白到上游戏圈头条:「战锤40K 的宇宙里没有好人。尤其不是人类帝国。」把帝国叫「一个怪物般的文明」「一个暴虐的、种族灭绝的政权,强度拉满到 11 档」。顺势把现实仇恨团体符号从自家活动全禁了。
想懂为什么,回到源头。设定生于 1987 年,初版叫《浪荡行商》(Rogue Trader)。主笔是设计师瑞克·普利斯特里(Rick Priestley)。泡在里头那汪文化水,是撒切尔时代的英国。那个年代大声反权威的漫画——《2000AD》反乌托邦执法官法官德雷德(Judge Dredd),反法西斯连载《复仇者纳米西斯》。再兑上弗兰克·赫伯特《沙丘》、迈克尔·摩考克永恒勇者的阴郁底色,配方齐了。帝国就是军国主义、宗教民族主义、不受约束的国家权力,全拧到荒诞。那片黑暗是个笑点,不是梦想。
所以看着帝国最核心画面——被亿万人崇拜的神皇——觉得丑陋恶心,你读对了。那份丑陋,就是设计本身。
整个帝国,建在一道伤口上
帝国最核心的东西,就摆在那。看懂它,别的全通。
设定「当下」往前约一万年,帝皇(the Emperor of Mankind)——不死、力量恐怖的灵能者,曾立志替人类夺回整个银河——身负致命重伤。从那以后,每一天坐在黄金王座(Golden Throne)上:维生机器,也是灵能放大器。停在生与死之间。为把他留在那,帝国每天献祭成千上万灵能者——有灵能潜质的人类——当燃料烧。
讽刺到位的地方来了。帝皇活着时,禁止有组织的宗教。推帝国真理(Imperial Truth)——世俗、理性、无神论——否认神存在。如今横跨银河把他当实打实神明拜的宗教,彻底背叛他坚持的一切。帝国不光是变成神权国家。变成创立者明令禁止的那一种。
这道伤口怎么来的?荷鲁斯之乱,那场打碎银河的内战。值得单独讲。短版本:帝皇最宠爱的儿子、授「战帅」头衔的荷鲁斯(Horus)被混沌腐化。带一半星际战士军团掉头打父亲。战争在泰拉围城战达到顶点——荷鲁斯杀天使般原体圣吉列斯(Sanguinius),帝皇反手杀荷鲁斯,自己也打成那副救不回来的样子。之后一切,腐烂、狂热、长达一万年围城心态,全从那个下午长出来。
四台永动的绞肉机
那为什么没人能赢?这些冲突不在战略层面,在结构层面。四大冲突,每一台是永动机。
秩序对混沌:一个死不掉的敌人
40K 超光速航行,得穿过亚空间(the Warp,又叫虚空)。纯灵能构成的平行维度。问题——灾难级问题——亚空间被银河每一个活物的情绪塑形。几百万年下来,这些情绪凝成四位恶神。
混沌四神(Chaos Gods)。每位一种情绪变成猎食者:
- 恐虐(Khorne),血神——愤怒、战争、杀戮。「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 纳垢(Nurgle),瘟神——疾病、腐败、绝望。矛盾的,还有祖父式慈爱与接纳。
- 奸奇(Tzeentch),变易之主——野心、谋算、巫术、无尽变化。
- 色孽(Slaanesh),黑暗王子——过度、享乐、完美,以及痛楚。四位中最年轻。一整个外星文明的集体堕落把它生了出来。
恶神步兵是恶魔(daemon)——神力碎片获得形体。结构性陷阱:恶魔杀不死。斩一只,本质渗回亚空间,慢慢重新成形。打赢对混沌每一场仗,减不掉一只存量。每一次亚空间跳跃、每个人类灵能者,是它们一扇门。对混沌开战,等于对天气开战。
大游戏:连混沌自己也赢不了
混沌也赢不了。理由还很漂亮。四位神互相仇恨。锁在一场大游戏(the Great Game)里——亚空间里争霸,永无止境,永无胜者。恐虐(战争)对色孽(享乐),奸奇(变化)对纳垢(停滞)。哪位神长得太强,另三位临时结盟,拽回来。
整个设定设计最神一笔。混沌是银河最强单一力量,从根上做不到协同取胜。本性就是分裂。让它恐怖的东西——它由原始、失控情绪构成——同时保证永远自我拆台。
人类对异形:把种族灭绝写成国教
第二条大轴,帝国对一切非人。帝国信条(Imperial Creed)由国教会(教会派,Adeptus Ministorum)执行。建在三条诫命上:肃清异端,提防变种人和灵能者,厌憎异形。帝国挂嘴边的话:「绝不容异形苟活」。仇外不是偏见,是成文法、是神谕、是军事教条,三合一。
最残酷例子是钛帝国(T'au Empire)——年轻、理想主义的外星文明。靠技术和外交扩张,奉一套叫至善(Greater Good,钛语 Tau'va)的哲学。大概是整个设定最接近「有希望的社会」的东西。(设定故意留暧昧——强制迁徙、僵硬种姓制度的不舒服传闻。跟别人比,乌托邦居民。)正因给出说得通的别的活法,帝国把它当必须就地铲除的、关乎存亡的异端。在 40K,希望本身,是要被肃清的威胁。
帝国对它自己
第三条轴,几乎不需要外敌。帝国太大、太多疑、内部裂太碎。光跟自己打就耗掉巨量力气。审判庭(Inquisition)一怀疑某星球被腐化,整颗肃清。行星总督叛乱。机械神教(Adeptus Mechanicus)技术祭司拜机械之神,把技术当宗教教条守,另有一套盘算。帝国卫军(Astra Militarum,以万亿计的人类常规大军)和星际战士,三天两头被调去打被判定异端的人类星球。这么大、靠恐惧和宗教运转的文明,内战当副产品源源不断生出来。
这四台机器怎么互相喂养,一张图说清:
划过天空的那道疤
有几十年,设定时钟冻在第41千年快1000年的位置(999.M41,第41千年第 999 年)。后来 Games Workshop 干了件罕见的事:把故事往前推。推的方式,是把银河撕成两半。
干出这场灾难的,是阿巴顿(Abaddon the Despoiler),荷鲁斯之后混沌战帅。一万年里,阿巴顿从恐惧之眼一次次进攻——十三次,黑色十字军(Black Crusades)。第十三次,999.M41 前后,终于落下致命一击。摧毁卡迪亚(Cadia)——帝国历史上一直守着现实宇宙与恐惧之眼之间门户的要塞星球。一万年来,帝国战吼是「卡迪亚屹立不倒」。如今卡迪亚陷落了。
陷落撕开大裂隙(Great Rift,高哥特语叫「该死的伤疤」)。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道传送口。横贯银河的亚空间风暴链。现实本身的伤口。把帝国从中间,物理上、灵能上,一劈两半。
后果末日级。裂隙撕开的同时,触发永夜(Noctis Aeterna)——「大停电」。那段时间,星界灯塔(Astronomican)——由垂死帝皇灵能投射、指引一切亚空间航行的灯塔——在大片区域黯淡甚至熄灭。舰队搁浅。整片星区陷入黑暗。
尘埃落定,世上有了两个帝国:
- 圣洁帝国(Imperium Sanctus)——泰拉这一侧,仍沐浴星界灯塔光里,还能像帝国一样运转。
- 虚无帝国(Imperium Nihilus)——「黑暗帝国」,被切在裂隙另一侧那一半。没有指引光,亚空间航行几近不可能。星球被孤立,被混沌围攻。里面的人叫它「地狱之门」。
那束光,把逃不掉这三个字照得更亮了
想在 40K 里找最接近「英雄千钧一发赶到」的桥段,是这个:最黑时辰,一位原体回来了。
罗伯特·基里曼(Roboute Guilliman),极限战士军团原体。帝皇忠诚儿子之一。因荷鲁斯之乱重伤,在停滞力场冻了一万年,停在死亡边缘。被复活了。靠一个不太可能的组合:才华横溢、游走在异端边缘的技术祭司贝里萨留·卡尔(Belisarius Cawl)的技术,加灵族(Aeldari)初生死亡之神伊纳德(Ynnead)的力量,由外星女祭司引导。人类圣徒,被外星神祇和禁忌科学一起唤醒——连这场救援,都是跟帝国声称仇恨的一切达成的妥协。
基里曼自封帝国摄政与最高指挥官,发起不灭圣战(Indomitus Crusade),稳住碎掉的帝国。派出一代身体全面更强的新星际战士——原始星战士(Primaris),卡尔秘密打磨整整一万年。(设定之外,这也是 Games Workshop 在 2017 年换代模型线。)当下叙事纪元——不灭纪元(Era Indomitus),黑暗帝国时代——从这开始。时钟终于走过 999.M41,迈进 M42 初。
看清楚基里曼归来到底是什么。一个人睡一万年醒来,看着亲手缔造的理性帝国烂成今天迷信恐怖的样子,看着父亲变成一具被亿万人跪拜的神尸。私底下安静、彻底心寒。不接着推这台腐烂机器,另一个选项是灭绝。现代 40K 最亮的瞬间,是一个能干的管理者醒来发现:什么都修不好,只能拖延终局。
一个闭环
全篇论点就这点。看懂它,整个银河瞬间对焦:没人会赢,因为每一次胜利,都只是给战争喂食。
算一笔账就知道了。帝国赢不了——从里头烂起,四面围攻。混沌赢不了——大游戏保证,哪位神还没拿下棋盘,别的神先捅刀。各异形种族,追求的目标不只互不相容,而且互相湮灭:
- 泰伦虫族(Tyranids),「大吞噬者」。来自银河外的蜂巢心智虫群,一颗星球一颗星球吃光所有生物质。没法谈判,收买不了。
- 死灵族(Necrons),无魂、弑神的金属机械人。沉睡六千万年,正在苏醒,夺回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帝国。
- 兽人(Orks),为单一目的改造出来的真菌战争物种。打得越多,长得越强;集体信念实打实扭曲现实。打不倒。对他们来说,挨打是进补。
- 灵族(Aeldari,曾叫 Eldar),垂死古老种族。只想在祖先堕落后果活下去——那场堕落,当初正生出色孽。
每一个,是全有或全无、彼此排斥的终局。银河,没任何排列方式能同时满足其中两个。只能落进永久僵局——不是和平,是相互的、磨人的、永恒的湮灭。
这场战争,永远打不完。不是编剧偷懒。精密设计的陷阱。秩序赢不了混沌,混沌不死。混沌团结不起来,混沌就是分裂。人类无法媾和,媾和就是异端。任何一伙没办法被讲道理说服,目标在任一点上不重合。
这片黑暗不为悲观而悲观。是把逻辑当真了的讽刺剧——文明面对打不赢的战争,给出的回应竟是崇拜战争本身。还管那具神尸叫救世主。看清这场冲突最初从何而来,那条六千万年的时间线把每一道裂痕追溯回源头。
在遥远未来的黑暗之中,唯有战争。恐怖之处,也是天才之处:这句话不是警告。是一句描述。
Warhammer、战锤40,000 及相关名称版权归 Games Workshop 所有。本文为科普向同人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