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旧世界是怎么回事
2015 年,Games Workshop(就是 GW,做战锤的那家英国公司)干了一件同行里基本没人敢干的事:把自己的世界观写死了。
这个设定他们造了三十二年,砸了大笔的钱进去,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几百万人真心爱着这个世界。GW 没有封存它,也没有搞好莱坞那种温柔的「重启」,而是真的写了一个结局出来:世界被撕裂,几乎所有人死光,最后剩下半颗碎掉的星球在虚空里翻滚。写完,停产。
一家公司为什么要把自己养了三十几年的世界亲手写死啊?这个放到最后讲。这篇先讲这个世界还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粉丝现在管它叫**「曾经存在过的世界」(the World-That-Was),一个带着悼念味道的名字。它活着的时候名字朴素得多,就叫旧世界(the Old World)**。
那为什么会有人给一个虚构的星球哀悼啊?这个事没法凭空讲清楚,还是得把这个世界从头看一遍。
地图就是欧洲,几乎一比一
先看地图,后面所有的梗都建立在这张地图上。旧世界的地图就是欧洲。而且不玩那种模模糊糊的「欧洲风」,它基本等于把欧洲的商标稍微磨掉一点,整个搬到十六世纪初的样子——到处是火药、瘟疫,还有一堆互相掐架的小诸侯国。
正中间的国家叫帝国(the Empire),一大片彼此结仇的行省,皇帝靠选举产生——等于是神圣罗马帝国换了个名字搬进来。西边是铠甲骑士和圣杯之地布列塔尼亚(Bretonnia),对应亚瑟王时代的法国;东北边冰天雪地的基斯里夫(Kislev)对应俄罗斯。再往外还有:商人城邦提利亚对应意大利,决斗之乡埃斯塔利亚对应西班牙,峡湾里出劫掠者的诺斯卡对应北欧;往东很远的地方,有对应中国的震旦(Cathay)和对应日本的日本(Nippon)。
这套熟悉感是故意的。你带着「哦,不就是中世纪欧洲加了法师嘛」的预期走进去,然后发现不对劲:在旧世界,中世纪欧洲人只敢在心里想想的那些黑暗恐惧,全部是真的。祖先烧死的女巫,真的在召唤怪物;瘟疫真的是某位神降下来的,而且他爱你,正是因为你在腐烂。等于是把中世纪那套迷信、多疑、坚信末日就差一个歉收年的世界观原样拿过来,然后告诉你:你们怕得没错。
主设计师瑞克·普里斯特利(Rick Priestley)从一开始就把调子定死了。桌游本体《战锤奇幻战棋》(Warhammer Fantasy Battle)1983 年上架,但真正把这个调性做结实的是三年后的跑团《战锤奇幻角色扮演》(1986)——「黑暗残酷」(grimdark)这个词就是它发明的。
它给你开的角色卡是这样的:捕鼠人,掘墓人,或者一条土匪比旅客还多的路上的巡警。这个游戏从设定层面就没打算让你赢,能活下来,就算通关了。那这个世界到底凶到什么程度,连活下来都能算成就?得从天上那个洞讲起。
天上有个洞
旧世界挨围攻挨到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根子在这个世界的最顶上——那里的现实有一道伤口。
时间拉回到人类和精灵都还不存在的时候。这个星球(设定里的真名叫马卢斯(Mallus))当时是一群叫远古守护者(the Old Ones)的存在的工坊。他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神一样的东西,把整个星球重塑了一遍,造出第一批会思考的种族给自己当仆人。他们在星辰之间穿行,靠的是南北两极的亚空间之门(Warp Gates)——可以理解成缝在宇宙布料上的两扇门。
后来,门坏了。
从坏掉的门里涌进来的东西,叫混沌(Chaos)。这个东西不太好描述:来自一个平行维度的原始魔法加恶意,跟梦和噩梦是同一种材料,而且背后是有意志的。这场崩塌在设定里记作大灾变(the Great Catastrophe),大概发生在「当下」往前五千六百年。整个世界被淹了一遍,远古守护者消失了。两极那两扇门原来的位置,凝成了混沌荒原(the Chaos Wastes)——一片无边无际、不断变形的荒地,物理规律在那边基本只是个参考。腐化从荒原往南渗,渗进活人的世界,永远不停。
大灾变还留下了别的疤。它把扭曲石(warpstone)撒遍了整颗星球——凝固的混沌,碰到什么就让什么变异。人沾多了就不再是人了:那种长着羊头、在森林里出没的兽人(Beastmen),就是人被混沌得逞之后变成的样子。天上还多挂了第二颗月亮,绿色的魔伊斯里布(Morrslieb)——它其实不是月亮,是一整块巨大的扭曲石。盈亏没有固定周期,什么时候涨得又圆又绿,什么时候坏事就开始蠢蠢欲动。
感觉这是整个设定里最狠的一个设计:混沌压根没有「被打败」这个选项,洞永远关不上,腐化就永远在往里渗,等于成了这个宇宙的一个永久配置。住在里面的人能追求的上限,也就是把一条一直在缓慢丢地的战线勉强守住。守住了也不算完,过些年还得再守一遍,一直这么守下去。
魔法在这里是天气
设定里我觉得最优雅的一个点子:在旧世界,魔法是天气。从北方裂隙渗出来的混沌能量往南飘,飘的过程中会分离——就像白光穿过棱镜那样,分成八道流。这八道流叫魔法之风(the Winds of Magic),每一道有自己的颜色、脾气和名字:火的红风阿夸西、天界的蓝风阿祖尔、金属的黄风夏蒙、野兽的棕风古尔、生命的绿风吉兰、光明的白风海什、死亡的紫风希许,还有阴影的灰风乌古。
混沌能量向南飘的路上像白光穿过棱镜一样分成八道魔法之风,法师只能骑其中一道
人类法师是没法直接驾驭原始混沌的——那个东西几秒钟就能把心智烧穿。人类能做到的,是学会骑上其中单独一股风。所以帝国的法师分成八所魔法学院(Colleges of Magic),每所精通一股。这里的魔法也就没有「通用法力条」这种概念,八股风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危险。
那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没被混沌整个吞掉啊?因为有两个古老种族一直在给它续命。岛屿大陆上的**高等精灵(High Elves)维持着一个叫大漩涡(the Great Vortex)的魔法旋涡,把多余的混沌抽走,挡住第二次大灾变。南方丛林里的蜥蜴人(Lizardmen)**还在用冷血爬虫的耐心,执行一份作者五千年前就已经走了的「伟大计划」。说白了,这个世界是靠一直干维护活撑着的:哪家停下来不干了,混沌浓度马上就涨回来。
天上的洞永远关不上、混沌不停往南渗,全靠精灵和蜥蜴人一直做维护把战线勉强撑住,而战线一直在缓慢后退
一个后来成了神的人
北边是混沌,地底下是鼠人,山里往外涌绿皮——顶在这些东西前面的,是人类的帝国。这个帝国能存在,说到底是因为一个人。
距离设定「当下」大概三千年前,**西格玛(Sigmar)出生在当时十几个互相征战的人类部落之一,一个酋长的儿子。他出生那天晚上,天上划过一颗双尾彗星——这个意象后来永远成了他的标志。年轻的时候,他从兽人的伏击里救下了一位矮人(Dwarf)**至高王。矮人是旧世界的铸造大师,出于感激,把一把刻满符文的战锤送给了他:戈尔·玛拉兹(Ghal Maraz),意思是「碎颅者」。整个系列的名字 Warhammer,最后就是从这把战锤来的。
西格玛干成了两件在他之前没人干成的事:跟矮人锻造出一个持久的同盟,还把十二个吵成一团的部落统合成了一个民族。给这一切盖章的是黑火隘口第一战(First Battle of Black Fire Pass)——他的联军在那里碾碎了从山里倾泻出来的大规模绿皮入侵。之后他加冕成第一位皇帝,历法从这里开始走:帝国历元年,此后所有纪年的原点。再往后就是传说了:他放下王冠,独自走进东边的群山,再也没有回来。
几个世纪之后,人民开始崇拜他,而且直接拜成了正经的神。帝国的宗教是一套很拥挤的多神教:西格玛旁边站着战争与寒冬之神乌瑞克(Ulric)(这个教派比帝国本身还古老,当年给西格玛戴上王冠的正是乌瑞克的大祭司),还有荒野之主塔尔(Taal)。但核心是西格玛——一个被神化的人。帝国人拜他,拜的其实是那股劲:明知道这仗大概率打不赢,也还是照打。三千年了,帝国就是这么一路撑过来的。
四个混沌神,和一堆别的麻烦
讲完西格玛,就得讲混沌诸神(the Chaos Gods)。四位,不是隐喻,是亚空间里真实存在的力量。每一位靠一种凡人根本忍不住会有的情绪喂养。
**恐虐(Khorne)**是暴怒和流血,王座立在头骨堆成的山上。**纳垢(Nurgle)**是腐烂、瘟疫和绝望,他用一种很可怕的温柔爱着自己的孩子,像溺爱孙辈的祖父发糖一样把疾病递过去。**奸奇(Tzeentch)是变化、野心、算计和法术,所有想要更多、并且开始谋划怎么去拿的人,都算他的人。最年轻的色孽(Slaanesh)**管过度——那些从来没学会「够了」两个字的人的神。
这个设计挺离谱的地方在于:这几位神是饿不死的。他们的食物就是人之为人的处境本身。只要人还会愤怒、还会希望、还会恐惧和渴望,混沌诸神就在长膘。唯一的慈悲是他们互相仇恨,恨彼此的程度跟恨这个世界差不多,四位锁死在一场设定里叫**大游戏(the Great Game)**的永恒内斗里,成天互相拆台。这个世界能一直撑着没完,有一半是沾了他们不对付的光——真让这四位齐心干一票,谁都挡不住。
四位混沌神靠人的情绪喂养所以饿不死,唯一的慈悲是他们彼此仇恨、锁死在内斗里
而且混沌只是头条威胁,排在它后面的还有一串。人类城市的地底下窜着几百万斯卡文鼠人(Skaven),拿扭曲石造武器——旧世界的大部分人连他们存在这件事都拒绝相信。南方沙漠里住着陵墓之王(Tomb Kings),对应古埃及,一个早就死透了的帝国和它复活的神王。森林里孵化兽人,山脉里吐出无穷无尽的绿皮兽人与哥布林(Orcs and Goblins)。还有整整一个地区,贵族全部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想看更完整的「谁在朝谁挥拳头」,看秩序与毁灭:战锤奇幻世界都有谁;想知道为什么谁都赢不了,看一个永远被围攻的世界。顺带说一句:这套点子三年之后被 GW 搬去了遥远的未来,变成它的科幻兄弟战锤40,000。
GW 为什么亲手把它炸了
三十年里,旧世界就停在这个精致但注定完蛋的平衡里。战线守住了,勉强守住了。
然后 2014 年,GW 宣布不守了。一套五本的战役书**《终焉之时》(The End Times),把设定一直承诺、但从来没兑现过的事情真做了一遍:让混沌赢。大死灵法师纳迦什(Nagash)复活崛起,混沌这边最强的冠军永恒征选者阿卡奥(Archaon the Everchosen)**统领着世界历史上最大的一支军队。旧世界一寸一寸丢给混沌,最后彻底毁灭——星球撕裂,人口灭绝。西格玛本人攥着那颗碎掉的星球内核,坠入黑暗。
说回开头留的那个问题:一家公司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心爱的资产亲手烧掉?老实的答案就是商业。《战锤奇幻战棋》出到最后的第八版(2010),规则奖励的是一排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步兵——对玩家来说,这等于要买、要拼、要上色一百个几乎一样的模型,钱包和耐心的双重灾难。销量掉了,规则也越来越臃肿。所以 GW 干脆把世界一把火烧了,换上一个为卖货而生的新设定西格玛时代(Warhammer Age of Sigmar):场景从一颗中世纪星球,换成了横跨八个无限大、被魔法塑形的凡人界(Mortal Realms)。
这里得说精确一点,因为这是整个战锤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西格玛时代不是「末日之后的旧世界」。凡人界是全新的地方,只有一些碎片跨了过去——飞升成神王的西格玛,还有被他重建的旧马卢斯那颗破碎内核。其余的一切都没了。连续性是 GW 自己动手剪断的,剪得干干净净。
那个结局的完整故事,还有从灰烬里升起来的东西,值得单独讲一篇——见世界毁灭之后,战锤奇幻去哪了。
但旧世界没死透。粉丝的哀悼一直没消退过。2024 年 1 月,GW 干了一件他们很少干的事:把这个设定带回来了,而且没走写续集那条路,直接回去演历史。**《战锤:旧世界》(Warhammer: The Old World)**是个独立游戏,背景设在旧时代默认设定往前大概三个世纪,刻意放在末日之前。等于把时间拨回这个世界还活着的时候,让你回去看看。当年动手把世界写死的是 GW,隔了九年把它捡回来的也是 GW——还是挺念旧的,虽然这个念旧的方式挺狠。
Warhammer、战锤40,000 及相关名称版权归 Games Workshop 所有。本文为科普向同人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