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会让人无关紧要的预言对了一半
智识诅咒一年后的成绩单——预言与现实的对照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有两篇文章在科技圈传得很广。一篇叫 "The Intelligence Curse"，是 Luke Drago 写的。他打了个比方，AGI 对科技公司来说，就像石油对沙特，手里一旦有了这种资源，就没动力再在人身上投钱了。雇员、教育、社会流动性，在手握 AGI 的机构眼里全成了不必要的成本。智识诅咒这个名字，就是照着资源诅咒起的。
另一篇是 Rudolf Laine 写的 "Capital, AGI, and Human Ambition"，说得更狠。他说 AGI 到来那一刻你手里有多少钱，格局就永远定死了，因为有钱就能直接换来超人的能力，不用再雇人。个人逆袭、白手起家、往上爬一个阶层，这些路统统走不通了。两篇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正在变得无关紧要，而且回不去了。
现在十二个月过去了。Anthropic 上周刚发了劳动力市场影响报告，数据量很大。我拿这一年的数据对着两篇预言过了一遍，只能说，它们对了一半吧。
先说对了的部分。两篇文章说得最准的，是入门岗位真的在塌。初级技术岗位的招聘量降了 67%，美国程序员的就业人数降了 27.5%。年轻人挨得更狠一点，22 到 25 岁开发者的就业率跌了 20%，CS 毕业生失业率 6.1%。雇主那边，76% 在初级岗位上要么不招要么少招。
自由职业者那边更直白。Ramp 的企业支出数据很硬，花在自由职业平台上的钱，占比从 0.66% 降到 0.14%，同一时间花在 AI 模型服务上的从 0 涨到差不多 3%，一边掉一边涨，就是直接拿 AI 换掉了人。写作订单量降了 30%，开发外包降了 21%。
被替代得最彻底的是翻译。有翻译原来每周 50 到 60 个小时的活，直接没了。机器翻译完再让人改，这种活的单价只有传统翻译的四分之一。
资本集中得也比预想的快。2025 年全球风投有 50% 投给了 AI，OpenAI 估值 $840B，Anthropic $380B，两家加起来相当于全球风投总额的 14%。Nvidia 市值 $4.4 万亿，Big Tech 2026 年花在 AI 上的资本开支加起来 $6500 亿。Laine 说的「少数参与者控制智能」，这一条正在变成现实。
白领的中层也在被掏空。年薪 $8 万左右的岗位挨得最狠，华尔街打算未来三到五年裁 20 万人，会计行业用 AI 的比例一年从 9% 跳到 41%，TCS 裁了 12000 人，印度 IT 行业的薪资降了 40%。所以 Drago 说拥有 AI 的机构不再需要在人身上投钱，至少在入门岗位和中层白领这两块，方向完全对了。
再说错了的部分，我觉得这部分更有意思。第一，大崩溃没有发生。Yale Budget Lab 的研究说得挺清楚，截至 2025 年 11 月，容易被 AI 影响的岗位和不太受影响的岗位，失业率没有明显差别。2025 年能直接算到 AI 头上的裁员大概 55000 到 76000 人，占总裁员的 4.5%，2026 年初升到 8%。冲击是真的，但不是一下子掉下悬崖，而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慢慢来的，各个行业差得很远。两篇文章都在暗示「一夜之间世界就变了」，实际变得慢得多、乱得多，到处都是例外。
第二，「AI 裁员」这个说法本身水分很大。HBR 2026 年 1 月有一篇研究，标题就很直接，「Companies Are Laying Off Workers Because of AI's Potential — Not Its Performance」，意思是企业是冲着 AI 的「潜力」在裁员，不是因为 AI 真干得好。配套的数字是，55% 的雇主后悔了跟 AI 有关的裁员，95% 的 AI 投资零回报，只有 5% 的公司真看到了 ROI。所以有相当一部分「AI 裁员」，其实是管理层想省钱，需要一个听起来很前瞻的理由，AI 正好是 2026 年最好用的那个。
第三，政府没躺平。Laine 预测国家会没有动力再在老百姓身上投钱，实际正好反过来。美国推出了 No Robot Bosses Act，加州、科罗拉多、伊利诺伊都通过了跟 AI 就业有关的法律，英国在讨论 UBI，欧盟 AI 法案里也塞进了保护就业的条款。民主国家出政策的速度，比两位作者想的快得多。
第四，也是我觉得他们漏得最大的一点，开源把资本的护城河打穿了。DeepSeek V3 的训练成本 $560 万，只有 Llama 的十分之一，发布当天 Nvidia 的市值蒸发了 $6000 亿。Arcee 一个 30 人的团队，做出了 400B 参数的模型，性能对标 Meta。Laine 说资本会永远锁死格局，是默认了前沿 AI 的门槛只会越来越高。可开源社区用一年时间证明，门槛一直在降。两篇文章的整套预测都搭在这个前提上，这是它们最底下的那个毛病。
还有一点两篇文章都没接住。它们说的未来是一样的，所有人一起变得无关紧要。但现实不是这样，人在往两头分，赢家和输家差得越来越远，中间的人越来越少。
分化：同一项技术让赢家向上、输家向下，中间地带被掏空消失
先看赢家这边。会 AI 的人多拿的工资，从多 25% 涨到了多 56%，AI Engineer 岗位涨了 143%，36.3% 的新创业公司是 solo founder，有人六个月做到 $8000 万退出，Amodei 预测 2026 年会出现一个人的十亿美元公司。这跟我之前讲超级个体的判断完全对得上，AI 能放大机构，也能放大个人。Laine 以为个人会没有杠杆，实际上技能对路的人，拿到的杠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大。
再看输家这边。AIRD（AI Replacement Dysfunction，AI 替代焦虑症）已经成了一个正式的临床概念，71% 的打工人担心自己被永久替代，印度 IT 薪资降了 40%，翻译的活没了，初级开发者找不到工作。
中间这一层是半人马阶段，就是人加 AI 一起干，现在还是比纯 AI 强，Anthropic 的报告也确认了这一点。但 Amodei 的原话是，这个阶段「可能非常短暂——也许只有几年」。窗口还开着，但口子在变窄，要的 AI 技能越来越专，要你适应得也越来越快。第三篇讲的那些能力，系统性思维、编排能力、品味，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了，没有就进不了场。
把一年的数据读完，我觉得智识诅咒这个说法 Drago 没说错，但他讲的它怎么发生的，我觉得不太对。AGI 让人变得无关紧要，现在还远没到那一步。理论上 97% 的任务 AI 都能干，但有 30% 的劳动者，手上的活 AI 根本碰不到，AI 能干和真拿去干之间，还差得很远。真正伤到人的，是「AI 会取代所有人」这个故事本身。
暴露与部署的鸿沟：理论上 AI 能覆盖的范围极大，实际部署只是薄薄一层，中间的空档才是伤害集中区
公司信了这个故事，提前把人裁了，裁完 55% 又后悔。年轻人信了，不敢再学 CS，可毕业生失业率 6.1% 的同时，AI Engineer 岗位在涨 143%，两个数字根本不是一个方向。管理层也乐得信，说是为了省钱不好听，说是 AI 替代就显得很前瞻，实际上 95% 的 AI 投资是零回报。还有 71% 的打工人天天焦虑自己要被永久替代，焦虑到 AIRD 都成了临床概念。这一圈看下来，真正砸到人的，是故事跑在了现实前面，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截。
讲道理这事挺讽刺的。两篇文章本来是想提个醒，让大家看清趋势、早做准备，结果提醒本身出了问题。「AI 会让你无关紧要」最开始是个分析，传的人多了就变味，越传越像吓唬人，到后面干脆自己把自己说成真的了。公司因为信这个故事去裁员，裁员的数据又回头证明这个故事是对的。
自证预言回路：故事让公司提前裁员，裁员数据回头验证故事，越转越像真的
我之前写过 benchmark 不重要，算过 AI 的经济账，也写过焦虑是怎么被做成生意的。智识诅咒其实是顺着同一条线往下走，这一年很多冲击，都是围绕 AI 的那套故事带来的，前面拆 AI-washing 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最后还是得说，Drago 和 Laine 问的问题是对的，AI 会不会改变财富怎么分、会不会让人没法再往上走、会不会让人力越来越不值钱。方向也都踩对了，入门岗位在塌，资本在集中，自由职业者在消失。他们错在把时间想得太快、路径想得太干净。现实里有 AI-washing（明明是为了省钱，非说是被 AI 替代），有政府出政策，有开源搅局，还有超级个体翻身，比预言慢，也乱，人也分得更开。
半人马的窗口现在还开着，但正在关上。Amodei 说「也许只有几年」，Anthropic 的数据说入门岗位在塌，趋势往哪走很清楚。两篇原文还是值得读一下的，结论别全信，但里面一步步是怎么推的，我觉得挺值得跟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