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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 AI 的国家反而最不信 AI

📊 幻灯片

斯坦福 AI Index 出了 2026 年的第九章,专门讲公众对 AI 的态度。我把它跟 2025 年的第八章摆在一起看了一遍,感觉挺有意思的,有些东西跟媒体报道的方向不太一样。

媒体报道基本都在讲「对 AI 的乐观情绪在上升」,这话没错,我只能说讲得太浅了。两年的数据摆在一起看,我感觉更值得讲的是:对 AI 最热情的国家,和最能做 AI 的国家,几乎不是同一批,而且差距还在拉大。

造 AI 的国家和最热情用 AI 的国家几乎不是同一批——能力地图和情绪地图不重叠造 AI 的国家和最热情用 AI 的国家几乎不是同一批——能力地图和情绪地图不重叠

先交代一下数据来源。一份是 Ipsos 的 AI Monitor,覆盖 30 个国家,2.3 万成年人,2025 年 3 到 4 月采集的。另一份是墨尔本大学和毕马威一起做的 Global AI Survey,47 个国家,4.8 万人的样本。都是纵向跟踪的数据,样本量挺扎实的。方法论的细节我就不复述了,报告是公开的,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翻。我想拎五个数据模式出来讲一讲——如果你在做 AI 产品,或者想搞清楚 AI 到底在往哪些地方渗透,这五件事比「乐观在上升」重要得多。


先看 2024 年 Ipsos 的调查。美国人里认同「AI 产品利大于弊」的比例是 39%,在全球 30 个国家里排得很低:比德国(47%)低,比法国(41%)低,比日本(约 40%)也低,跟比利时并列,只比荷兰的 36% 高一点点。

再看另一头:中国 83%,印尼 80%,泰国 77%,墨西哥 70%,印度 62%(而且还在往下走)。也就是说,前沿模型在美国这些国家造,训练集群也在那边跑,AI 研究员也集中在那边,但这些国家普通人对 AI 的净正面认同,大概只有雅加达、曼谷普通人的一半。这个反差真的挺离谱的。

同一份调查里还有一道题:「我信任用 AI 的公司会保护我的个人数据」。美国 33%,中国 66%,印度 66%,泰国 68%,差不多正好是两倍的关系。中国这个数有没有样本偏差,值得讨论,但你就算给它打一个很大的折扣,美国这个数仍然是全球倒数的水平,除了荷兰之外比所有西欧国家都低。

2026 年的数据更夸张。「我信任本国政府有能力监管 AI」这道题,新加坡 81%,印尼 76%,马来西亚 73%,泰国 70%,全球中位数是 54%。美国多少呢?31%,30 个国家里垫底,比日本(32%)低,比匈牙利(33%)低,比所有欧洲国家都低。全世界最能造 AI 的国家,它的公民在「自己国家管不管得了 AI」这件事上打了全球最低分。


第二个模式是使用率的分布。2025 年,全球 58% 的员工说自己工作里会定期或者半定期用 AI。这是个总数,总数本身没什么信息量,背后的分布才有意思。

工作中定期用 AI 的比例超过 80% 的是哪几个国家?印度、中国、尼日利亚、阿联酋、埃及、沙特。美国大概在 55% 到 60% 之间,德国大概 35%,西欧大部分国家在 40% 到 50%。捷克、希腊、德国在信任和使用率两个榜上都是倒数那一档。

印度还有一组数据我觉得很能说明问题。报告里有个「公司对 AI 的组织支持」的维度,拆成三项:有没有 AI 战略、有没有 AI 素养培训、有没有负责任 AI 的治理。印度在这三项上每项都是 85% 到 90%,葡萄牙大概 30%,中间隔着 55 个点。而且这个差距跟技术可及性没什么关系——印度的人均 GPU 算力不会比葡萄牙高。差别就在于印度的公司把 AI 当成战略必选项在推,葡萄牙的公司大部分没在推。

这里值得多想一层。常见的直觉是,发展中国家 AI 用得慢,因为基础设施跟不上。数据说的正好相反:哪里的公司自上而下在推,哪里的员工就用得重;哪里的公司态度保守,员工就跟着保守。基础设施是下游的事,不是门槛。

职场 AI 采用的机制:公司自上而下下指令、嵌进工作流,员工才重度用;基础设施是下游结果不是门槛职场 AI 采用的机制:公司自上而下下指令、嵌进工作流,员工才重度用;基础设施是下游结果不是门槛

2025 年的报告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国家层面看,AI 使用率和人均 GDP 是正相关的,越富的国家基础设施越好,这个不奇怪。但往国家内部再看一层,相关性就反过来了:穷国里能接触到 AI 的那批人,用得比富国里接触到 AI 的人重得多。说白了,新兴市场的 AI 用户偏城市、偏高教育、偏专业岗位,是筛过一道的人群;发达国家的 AI 用户分布更广,里面混了大量本来就怀疑、接触少、或者被制度性保守保护起来的员工。

所以如果你在硅谷做 AI 办公产品,用户调研池是湾区知识工作者,那这个样本在热情和接触度两个轴上都是全球分布上的 outlier(离群点)。他们不是「典型用户」,是长尾上最极端的那一小截。


第三个模式是 2026 年报告里我觉得最硬的一个发现:全球认同「AI 利大于弊」的比例从 55% 涨到了 59%,一年涨了 4 个点;同一批人里,「AI 产品让我紧张」的比例从 50% 涨到了 52%。两个数字同方向、差不多同速率地在往上走。

如果把乐观和焦虑当成一根轴的两端,这两个数看起来是矛盾的。但它们其实是对同一项技术问的两个不同问题:一个是「这东西对我个人有没有用」,这是乐观那一轴;一个是「这东西在系统层面会不会出事」,这是焦虑那一轴。一个刚用聊天机器人把自己 40% 的表格工作自动化掉的员工,这两个问题都可以很诚实地回答「是」。所以我不觉得这是两极化,更像是大家用得多了,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拿着,都成立,这挺正常的。

乐观和焦虑不是一根轴的两端,而是两根轴——「对我有用吗」和「会不会出事」可以同时成立、同时上涨乐观和焦虑不是一根轴的两端,而是两根轴——「对我有用吗」和「会不会出事」可以同时成立、同时上涨

分国家看焦虑的增幅,2022 到 2024:瑞典涨了 19 个点,全数据里最大;美国涨了 12 个点;大部分英语国家涨了 8 到 12 个点。印度更有意思,一年里焦虑涨了 14 个点,同期兴奋只涨了 2 个点,是全数据里焦虑和兴奋分化最严重的国家。一边是工作场景的 AI 使用率涨得最快,一边是焦虑也涨得最快,这两件事不冲突,其实是同一个信号:印度员工接触 AI 的量在涨,而真实接触产生出来的情绪,本来就比「炒作」或者「恐惧」复杂。

日本的走法跟谁都不一样。兴奋度大概 46%,紧张大概 25%,好多年都很稳定。这不是怀疑,是不参与。一个国家对一项技术没什么强烈情绪,要么是离得太远,要么是已经适应到不再注意它了。日本的 AI 渗透在全球算中游,读起来更像前者。


第四个模式来自 Pew。他们 2024 年同时调查了 5410 名美国成年人和 1013 名 AI 专家,用同一套题,问的都是对接下来 20 年的判断。

AI 对人们的工作方式有没有正面影响?专家 73%,大众 23%,差 50 个点。对经济呢?专家 69%,大众 21%,差 48 个点。对医疗,专家 84%,大众 44%,差 40 个点。对 K-12 教育,专家 61%,大众 24%,差 37 个点。

这个量级不是小样本偏差能解释的,应该是近几年技术议题上能见到的最大的专家-大众分歧。造 AI 的那批人和用 AI 的那批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而且我觉得这事不能简单归结成「大众无知、专家正确」。专家在每个维度上都乐观,但他们对自己论文里指出来的那些风险其实非常清楚;大众在每个维度上都悲观,但他们同时又在实打实地用这些产品。两边都是理性的,只是两边给不同信息的权重不一样。

工作岗位这道题的分歧最尖锐,也最值得细看。美国大众里 64% 认为未来 20 年 AI 会让工作岗位变少,认为会变多的只有 5%。但你去看专家那边,预测岗位会增加的也只有 19%,预测减少的有 39%。也就是说,对劳动力市场的悲观是真实的、广泛的,专家自己也悲观。专家和大众在这一点上的分歧,不是「AI 到底会创造工作还是消灭工作」,而是「AI 会创造一部分、消灭一部分,净值比你想的复杂」。这个分歧比表面上那 50 个点的差距窄得多。

这对在美国做 AI 产品的人来说,含义很直接:你的用户池里有相当大一部分人,认为你做的这个产品品类对他们自己的生计是净负面的。他们还在用,因为对个人有用。但这不是一个稳定的平衡。这个结构跟 2010 年代社交媒体的反噬挺像的:每个人都觉得对自己有用,但公共层面的怨气一直在攒,攒到某个程度,就走到监管那一步了。


第五个模式是欧洲。西方媒体最近抓到一个叙事,说德国对 AI 热起来了。这个事本身是真的:2022 到 2025,德国认同「利大于弊」的比例涨了 12 个点,欧洲最高;法国涨了 10 个点,荷兰 10 个点,英国 5 个点,美国 7 个点。纵向调查数据里 1 到 2 个点就算有意义的移动了,这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

但德国现在的绝对值仍然只有 47%,中国是 83%。2022 年主要经济体里最乐观和最怀疑的差距是 44 个点,2025 年大概 36 个点。窄了一些,但远没有合上。焦虑那一轴上,德国和美国仍然在 Ipsos 分布图的「高紧张、低兴奋」象限里。趋势是向上的,底子还是很低,离全球热情的常态还有很远。

报告自己给的说法是「以前最怀疑 AI 的国家在乐观起来」,这个说法没问题,但只讲了往上动的那一头。原来就很高的那批,中国、泰国、印尼,要么稳定,要么像印度那样在往下掉。收敛这个词要求两端互相靠拢,现在只有低的这一头在动。


我自己开公司做 GPU 基础设施,客户就是做 AI 的人;业余时间过去两个月又做了六个消费级 AI 产品,所以「谁真的在用这些东西」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看完这两份报告,我脑子里的模型有三个地方被具体地更新了。

第一,AI 研究做得最多的地方和用户热情最高的地方不是一回事。研究集中在美国、英国、欧洲、中国这条线;用户热情最高的是中国、东南亚、中东北非、拉美、南亚(印度的情况复杂一些)。这意味着,如果你在美国做产品,靠自己对「用户情绪」的直觉做判断,那你其实是校准到了全球热情分布的第 10 分位上——对美国用户来说算「激进」的产品设计,在印尼用户眼里可能完全正常。

第二,职场场景里,制度推力比个人好奇心重要得多。印度不是靠个人自发把使用率推到 80% 以上的,是公司把 AI 嵌进工作流、做培训、设考核指标,才做到的。所以做职场 AI 产品,销售管线里最关键的变量不是说服个人,是能不能拿到买方组织的「必须用」指令。有的市场你得一个一个去说服个人,比如美国的中小企业;有的市场是公司直接下指令让员工必须用,比如印度的大企业。这两种市场的差距,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第三,美国人对 AI 公司的不信任是个挺底层的东西,不是产品层面的问题。美国人在重度用 AI,但对做 AI 的公司的信任度只有中国同类人群的一半。这个缺口不会靠迭代功能补上,要补上,得靠行业里出现一批看得见的替代者:不同的治理结构、不同的数据实践、不同的公共问责方式。现在没人有动机去做这批替代者,所以信任赤字大概率会先扩大、再缩小。反过来说,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真把产品朝这个方向做的人,五年后的位置会很不一样。

看下来整体的感觉是,世界对 AI 的热情确实在涨,美国的也在涨,但这两件事不太一样。全球热情最高的那些地方,大部分做 AI 的人不住在那,不在那投广告,也不从那收用户反馈;美国这边的热情是从一个很怀疑的底子上涨起来的,而且怀疑本身也在以差不多的速度涨。所以往后几年真正影响产品策略的那种 AI 情绪,可能不是做 AI 的人天天盯着看的那种。这个错位我不觉得是短期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估计就是这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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