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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的红利可能不会再落到普通人头上

最近听了《十分吸引》串台《听懂涨声》的那期播客。一开头就抛了个数字,录制的第二天,SpaceX 以 1.75 万亿美元完成了史上最大的 IPO。主播还引了一句据说是黄仁勋说的话:「未来 5 年 AI 造出的百万富翁,会超过互联网过去 20 年的总和。」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我只能说,这句话背后的底层逻辑还是很对的。每一次生产力基础设施的革命,都是一次财富大洗牌,旧世界的既得利益者被洗下去,新世界的人拿走新生产力爆发出来的大部分红利,赚到超额回报。

这期最有意思的是,石磊、明姐、杨天楠三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铁路、电力、互联网这三轮洗牌是怎么发生的一层层拆开,讲得很透。我觉得这种历史推演和思想实验都挺好玩的,能让我看到一些更底层、更硬的逻辑。我顺着他们的推演又往下挖了一层,因为只有看懂这套逻辑,才能判断 AI 这轮哪里会重演、哪里会破例。

先讲清楚:不是所有技术都能洗牌

但得先讲清楚一点,不是所有技术都有这种洗牌效应,不是每次技术进步都会把财富重新分一遍。石磊在节目里讲得挺清楚,技术真正起作用,是因为它把整个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重组了,各种生产要素之间的联系变了,什么东西有价值也被重新定义了。原来很重要、很有用的东西,可能一下就不重要了。

真正能「掀桌子」的技术,得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1. 正反馈飞轮:边际成本递减、边际收益递增。投得越多,gradient(斜率)越陡,它就能自己迭代,一路摧枯拉朽地扩散开。反过来,如果边际报酬是递减的,它就扩散不动,最后退回到周期和均衡里。
  2. 制度和文化的土壤:技术的种子落在一个地方,开花结果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欧洲不少新技术,最后是在美国生根的。

所以能不能洗牌,头一条看的是有没有这个正反馈飞轮,技术听着先不先进,反而不算数。有统计说,真正能走到成长期的技术大概只有 5%,剩下的 95% 连改变分配的资格都没拿到。

底层逻辑:技术重写网络,旧瓶颈失效,新瓶颈定价

三个时代走的其实是同一套机制。技术真正改的是经济网络的接线图,谁被连进来,谁被绕开,流量改走哪条道。网络一改,旧的瓶颈就没用了,会冒出来一个新瓶颈。谁卡在新瓶颈上,谁就拿到定价权,财富跟着定价权走。串起来就是,技术改变约束,约束改变网络,网络改变瓶颈,瓶颈改变议价权,议价权改变分配。

洗牌链条:技术 → 网络 → 瓶颈 → 议价权 → 分配洗牌链条:技术 → 网络 → 瓶颈 → 议价权 → 分配

石磊还给了一把配套的尺子。产业网络里一个节点值多少,等于流过它的流量乘以它的留存率。流量说的是有没有机会,留存说的是能不能把钱留下来,也就是能不能攒下客户、数据、品牌、标准、牌照。淄博烧烤火过一阵,人来了又走,留存基本是零,所以什么都没留下。光有流量只是热闹,能把流量留住才有财富。

还有一点挺反直觉,什么算资源,是技术说了算的。炼油技术出现之前,汽油就是煤油的副产品,没人要。内燃机一出来,汽油成了主角。所以一个时代的财富密码,常常就是比别人早一步看出来,什么东西从副产品变成了主资产。

铁路:重写物流网

第一轮是铁路,大概 1850 到 1890 年,四十年。它打穿的是物理流通的瓶颈。

有铁路之前,货靠马车和运河运,一般也就走几十公里,每个地方都是一个孤立的小市场。同一种东西在不同地方价差很大,中间还夹着各种地方保护。铁路把每吨公里的运费打下来以后,这些孤立的区域市场连通了,全国统一市场才长出来,大规模工业,尤其是重工业,也跟着起来了。

货运不再是瓶颈以后,新的瓶颈换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枢纽位置。流量重新分布,铁路交汇的地方平地起了城。郑州本来只是个县,旁边挨着洛阳、开封两个古都,因为京汉铁路要避开黄河悬河往西偏,又和陇海线交汇,硬是长成了中原的物流中心。石家庄的名字干脆就是火车拉来的,原来真的是个村,省会本来在保定。石磊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准,房地产值钱,值的其实是它上面走的流量,人流、商流、注意力流,那块地本身反而没那么要紧。

这可不只是城市掌故。经济史学家 Donaldson 和 Hornbeck 算过一个硬数字。1870 到 1890 年,一个县进出市场有多方便,差不多按 1:1 的弹性折进它的农地价格里。要是把 1890 年全美的铁路一夜之间抽掉,全国农业用地的总价值会蒸发大概六成。铁路真正干的事,是把财富从靠河靠海的老地方,挪到铁轨划出来的新节点上。

另一个瓶颈是管得住全国规模生意的组织。铁路重资产、周期长、投入高,回本要几十年,要的钱远超手工业和一般商业,硬是逼出了现代金融,铁路债券、证券交易、投资银行都是那个时代出来的。代价也写在账上。这就是马克·吐温说的镀金时代,到了末期,最富的 1% 攥着全国接近一半的财富。

电力:重写能源网,也第一次做大了中产

第二轮是电力和石油,1870 到 1920 年,五十年。铁路重写的是物流网,电力重写的是能源网。

蒸汽时代的工厂得挨着煤矿和河流建,被资源拴死了。电能靠电网送到远处以后,工厂就能看效率和市场自己挑地方,以前跟着资源走,现在跟着效率走。再往深一层,电灯把黑夜点亮了,城市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变成全天都在转,夜间经济第一次出现。

能源和选址不再卡脖子以后,新的瓶颈换成了脑力和技能。工厂搬出市中心,城区腾出来做商业、金融、办公。白领、工程师、运维、质检这些岗位第一次大批出现,脑力劳动在经济里的比重一路往上走,技能溢价开始冒头。以前人拿体力去换钱,从这时候开始拿技能去换。

这一轮分钱,比铁路那轮多了一个很要紧的变化,中产阶级第一次大批出现了。集中的那一头照样吓人,1910 年前后,洛克菲勒一个人的财富相当于美国 GDP 的 2.5%。但到了 1920 年代,美国第一次长出了厚厚的中间层。

这事得讲透,因为它直接决定了怎么看 AI。电力的红利其实来得很慢。经济史学家 Paul David 复盘过一个很有名的悖论,电机装上以后,工厂的效率好多年都没起色。要等到工厂愿意按「一台电机带一台设备」重新排车间,管理制度和工人技能也一起换代,效率才真正爆发,前后拖了三四十年。电力不是插上电就发财,它逼着整个生产组织重做一遍。而重做这一遍要海量的人,工程师、管理者、办公室职员、技术工人、质检、销售。中产不是技术发善心送出来的,是新的生产方式要转起来,就得有这么多能培训、能协作的人。「技术连接了世界」听着漂亮,真正起作用的是它胃口大,需要人。这个「需不需要人」,就是后面 AI 那道题的题眼。

互联网:重写信息网,轻资产的赢家通吃

第三轮是互联网,1990 年到现在,三十多年。它打穿的是信息的瓶颈。

以前信息靠报纸、电视、广播、电话,要么一对多广播,要么一对一通话,权力握在中心节点手里。互联网把信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限制一起拆掉了,变成毫秒级、全球、实时的交互,再叠上网络效应这台边际收益递增的发动机,长成了平台型经济。客流、物流、信息流、资金流,四股流在线上实时融合重组。

信息和分发不再是瓶颈以后,新的瓶颈是注意力,还有能长出网络效应的平台。谁握着用户入口,谁就握着注意力、数据和撮合,然后抽佣、卖广告、做云、做金融。平台垄断流量,赢家通吃,马云这样的富豪一批一批冒出来。杨天楠把这三轮归成了三张网,交通、能源、信息。卡内基的钢铁和铁路是交通,洛克菲勒的石油和电力是能源,盖茨、贝索斯是信息。SpaceX 这次上市,等于一个人同时攥住了三张网,能源、运输,再加上 AI 的信息,所以它的估值才敢往那个量级去想。

四张网:铁路重写物流网,电力重写能源网,互联网重写信息网,AI 重写任务网四张网:铁路重写物流网,电力重写能源网,互联网重写信息网,AI 重写任务网

但互联网这轮,红利一样往下摊了一大截,靠的是它另一个特点,轻资产的赢家通吃。多服务一个用户,边际成本几乎是零,平台可以靠极高的毛利疯狂扩张。也正因为轻,它一边垄断,一边还容得下大量程序员、产品、运营、设计、主播、商家、骑手,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就业层。淘宝、直播、自媒体、跨境电商,普通人确实赶上了这波红利,灵活就业一度占到就业人口的 40%。杭州起来的过程几乎就是郑州故事的翻版,流量从线上灌到线下,把一个旅游消费城市顶成了互联网超一线。

AI:重写任务网,重资产的赢家通吃

那 AI 这轮打穿的是什么瓶颈?

前三样,物理流通、能量、信息,都是把东西、人、消息搬来搬去,干的是连接和协调。AI 打穿的是更靠里的一层,认知和执行本身。机器以前替我们出力,现在开始替我们出脑子,它重写的是任务网。以前一个任务要经过经理、员工、外包、供应商,往后可能直接经过模型、workflow 和 agent,再由少数人验收。按同一套逻辑,认知变便宜以后,新的瓶颈会立在别处。

硬的一头是算力和能源,这是这轮的「铁路」,重资产、周期长、投入高,确定性最高,资本最先涌进来。这条「铁路」的规模有多吓人,看电就知道。IEA 估算,全球数据中心的耗电从现在到 2030 年会翻一倍,逼近 945 太瓦时,其中 AI 数据中心的需求要翻两番还多。软的一头,是 AI 给不了的东西。石磊这点说得很准,大语言模型是从符号到符号,没有真实世界的体验,它所有的「经验」都是人类行动留下的数据。越往后,人对真实世界的感受和判断,还有那种「我凭什么信你」的东西,反而越值钱。这跟我去年写的"道升术降"是一条线,术在贬值,道在升值。

但 AI 和互联网有个要命的区别,互联网是轻资产的赢家通吃,AI 是重资产的赢家通吃。模型每推理一次,都在烧算力、烧电、计折旧。模型公司更像是把软件、半导体、电力、数据中心和金融工程缝在一起的混合体,跟纯软件生意是两码事。这会让分配变得更残酷,更依赖资本市场,更依赖借债,也更容易出现「产业长期是对的、金融短期买单」这种错配。

这就接上了节目里我觉得最锋利的一个观点,看一条产业链,别只看谁在增长,要看谁在结账。新能源是好产业,但很多时候是金融资本在替它结账,产业内卷,现金流留不住。A 股的苹果链有订单,可价值被苹果拿走了,供应商垫着资本开支,利润薄得像纸。AI 现在上游看着风光,是因为几家云厂商在结账,可它们今年自己的现金流已经撑不住投入,开始借钱了。算力这条「铁路」砸下去的是万亿美元级的资本开支,最后谁来结这笔账,是企业省下的人力,是消费者的订阅,还是又一次让资本市场接盘,现在没有答案。所以判断 AI 的财富怎么分,关键看谁愿意一直付钱,谁能把钱留下,谁只是在帮别人垫资。

它把岗位拆成任务,再一项项重新定价

到这里,逻辑都还和前三轮一样,真正会变的是分配最后长什么样。要看清这一点,得把「AI 会不会取代人」这个问题拆细。

劳动从来不是整段被替掉的,是被拆成一个个任务,一项项重新定价。一个岗位其实是一堆任务捆在一起,判断、沟通、执行、文档、协调、背责、现场、创造。AI 先吃掉的,是能变成符号、能标准化、能批量生成的那部分。经济学界这些年讲的「任务框架」早就指出过,自动化会改写工资结构,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例行任务被机器接走了,薪资跟着重新排了一遍。

所以到了 AI 时代,劳动是这样重新分的。岗位被拆开,任务被重新估价,人被重新分层。「白领整体消失」这种说法太粗了。同样是律师,写初稿、检索案例、整理合同在贬值,判断风险、说服客户、设计交易结构、承担后果在升值。同样是程序员,普通的增删改查、补全测试在贬值,架构判断、需求抽象、复杂调试、产品手感在升值。当人人都能生成内容、代码、方案,产出本身就不稀缺了,稀缺的是知道什么值得做,判断结果对不对,出了事谁来背。

这一刀偏偏砍在过去最稳的那群人身上。IMF 估算,全球大概 40% 的岗位暴露在 AI 之下,发达经济体更高,大概 60%,因为那里认知型的工作更多。挨冲击的,正是过去被当成「安全」的白领和专业服务。

我自己天天在一线造 AI 产品,体感很直接,一个人借着 AI 能干过去一个小队的活。石磊把这事推到了社会层面,AI 对个人是把能力圈放大,对社会却是一种离散的力量,让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太需要你」。再回到电力那道题的题眼,新的生产方式需不需要大量的人?前三轮的答案都是需要,所以它们一边造出首富,一边把普通人吸进来当中产。AI 这轮的答案,可能是不太需要。杨天楠给的数字挺冷的,大型互联网公司是十万人级,大券商几万人,晶圆厂几千人,模型厂几百人,agent 公司几十人。锐度越高,养的人越少。而托住上一个时代最庞大的中产和就业的,恰恰就是那些人数最多的大公司。

把这些叠在一起,AI 这轮很可能会原样重演「极度集中」那一半,算力、能源、模型的所有权都往极少数人手里收。但「做大中产」那另一半,它未必走得到。前三轮是先集中、后扩散,AI 可能只集中、不扩散。这是我对这轮洗牌最不乐观的一个判断。

前三轮先集中后扩散,AI 可能只集中不扩散前三轮先集中后扩散,AI 可能只集中不扩散

第一次冲击由技术定,第二次修正由制度定

历史还有后半段,也得记着。技术砸下来的第一波分配从来都是失衡的,因为技术扩散得比制度快。可每一轮过后,制度都会追上来做第二次分配。

铁路逼出了公司法、债券市场和证券监管,电力逼出了电网标准、公用事业监管和劳动法,互联网逼出了平台反垄断、数据权利和支付清算。AI 这一轮要配的东西,数据产权、模型责任、版权重构、算力和能源怎么管,可能还有某种自动化收益的再分配,现在基本都还没到位。第一次分配长什么样,是技术写下的,第二次怎么修正,是制度写下的。而我们现在还卡在第一次冲击里。

这轮的分配,可能在网络成形那一刻就写好了

洗牌的底层逻辑没变。技术重写经济网络,旧瓶颈失效,新瓶颈定价,谁最先看懂新瓶颈在哪,还坐了上去,谁就站到赢家那边。从铁路到 AI 都是这一套。

变的是结果会不会摊开。前三轮的红利最后都落到了普通人头上,因为那些新的生产方式胃口大,消化得了海量的普通人,电力要工程师和白领,互联网要程序员、运营和商家。AI 这轮的胃口,可能小得多。

现在还在基建期,资本在抢算力这条确定性最高的「铁路」,应用会长成什么样、谁来结账,都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可能已经定了,这轮新增的财富往哪流,在网络成形的那一刻就写好了。前三次,普通人是被那张网捎带着上车的。所以这轮 AI 最该盯的,从来不是会不会冒出新首富,这个一定会。该盯的是它会不会像电力和互联网那样,顺手也造出一大批新中产,还是只造出极少数超级个体、超级公司和超额的资本回报。

完整的框架(六个传导机制、九问研究法、可验证假说)整理成了一份研究附录,嫌正文不够硬的可以去翻。

相关的两条线:我对 AI 的整体判断从"归谁"出发,《谁拥有机器》接着聊生产力提高之后红利归谁。

参考:Donaldson & Hornbeck《铁路与美国经济增长》(QJE 2016)(抽掉 1890 年的铁路,全美农业用地价值约降六成)、Paul David《The Dynamo and the Computer》(AER 1990)(通用技术的生产率红利滞后于组织重构)、IMF《Gen-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Work》(2024)(全球约 40%、发达经济体约 60% 岗位暴露于 AI)、IEA《Energy and AI》(2025)(数据中心耗电到 2030 年翻倍至约 945 T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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