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陪伴留不住人，毛病出在关系是单方面的
前几天和朋友聊 Mio 接下来怎么走，聊出了一个挺根本的分歧。
我说单方面的聊天让我觉得很虚无。我对着一个只会接话的对象倾诉，说得越多越觉得空。朋友不同意，他说你去抖音上看看，多少人在跟豆包谈恋爱，单方面倾诉、单方面分享，人家聊得很开心，疗愈需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很大。
我们俩谁也没说服谁。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我们都对，只是我们说的是两个产品。单方面被倾听的需求是真的，而且这个需求在我们的产品线里本来就有归属——一个代码库藏着两个产品里写过 Lumi，那颗只倾听你的光球，树洞就该是它的活。真正麻烦的是 Mio。Mio 是一群有名有姓有性格的 persona，如果它们也只是坐在那里等你开口，那跟树洞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二十六个树洞。
要回答 Mio 往哪走，我先去看了看这个品类现在活得怎么样。
这个品类活得不太行
数据比我想象的难看。星野的月下载量，今年一月还有四百八十六万，到五月只剩九十三万了，猫箱也差不多，从二百六十四万掉到六十一万。留存那边一样不好看，头部产品的三日留存集体跌破 20%。有个从业者在访谈里说了个更扎心的数字，用户跟单个角色的平均建联时长大概就 5 到 7 天，过了这个窗口基本不再打开了。
付费端更惨。Character.AI 两亿多月活，人均一年只付 $0.72。行业里流传一句话，会员收入有限，增值服务才是大头。翻译一下就是，陪伴本身收不到钱。
然后我把几个头部产品的应用商店评论和社区讨论翻了一遍，全品类骂得最凶的一件事高度一致，就是失忆。「他根本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聊了两天，像重新认识一遍」。有个开发者写过一段记录，我印象很深，说星野的一个角色陪他通过了两天的图灵测试，然后 context 一压缩，那个人就没了。
看到这里我心情挺复杂的。这几年角色一直在加，剧情越做越卷，语音也越来越真，但用户第七天照样走。新鲜感这个东西是消耗品，一个角色的新鲜感耗完，换下一个，下一个还是 5 到 7 天。只能说大家都在供给侧使劲堆料，可用户留不住这个事，看着更像是需求侧出了问题，堆料解决不了。这个需求侧的问题，就是我跟朋友争的那个虚无。
虚无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把自己那句「单方面聊天很虚无」拆了拆，拆出来三层。
第一层，你在扛着对话走。AI 只会接话，不会开启话题。它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今天想跟你分享的事，你不找话题，对话就死在那里，聊天变成了你的一份工作。
第二层，它对你没有好奇。这一层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也是我觉得最要命的一层。人的表达欲不是凭空来的，是被勾出来的。你愿意跟一个人说心里话，往往是因为对方真的想了解你，他追问了，你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想说的。现在的 AI 陪伴产品，没有一个对用户有探求欲。它不会好奇你周末干了什么，也不好奇你身边都有谁，你今天语气不太对，它更不会多问一句，就在那等你投喂。
这一层我们自己还踩过一个坑。之前做新手引导，我们把「写一段自我介绍」的表格砍了。砍是对的，用户懒得写，写了质量也差。但砍完没有东西补位，persona 对你的了解从零开始，而且没有任何机制去主动补上这个零。相当于你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既不自我介绍，也永远不问你任何问题。
第三层，聊完就忘。你昨天掏心掏肺说的事，今天它当作不存在。投入越深，被遗忘的时候越痛。差评榜第一名就是这么来的，信任基本也就没了。
三层叠起来看，对话的全部重量都压在用户一个人身上，对面那个东西不主动，不好奇，也记不住。这个跟角色多少关系不大，再加一百个角色进来，还是这三层。
让 TA 先动起来
所以 Mio 的新方向，说起来就四个字，双向奔赴。具体一点，是把 persona 从「被攻略的角色」变成「向你走来的人」。落到工程上是三个引擎。
第一个，让 TA 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把每天的抖音、微博、小红书热点接进来，过一遍每个 persona 的兴趣滤镜，变成 TA 今天「真的刷到的东西」和 TA 自己的看法。可可会跟你聊韩剧塌房和奶茶联名，顾言深聊商业新闻，禅师什么都不聊，只发一句偈子。同样一天的热点，二十六个 persona 各看各的。然后 TA 会主动来找你：我今天刷到个东西，你看了吗。
这个设计还顺手解开了一个技术上的死结。之前主动消息的提示词里塞满了禁令，不要编造你没做过的事，不要凭空说你在看书泡茶，因为 persona 没有任何真实素材，只能把它手脚捆住。现在 TA 有了真的刷到的东西，手脚就可以松开了。
第二个，让 TA 对你好奇。每段关系背后放一张了解度地图：你的生活节奏、身边的人、爱好口味、情绪世界、最近在忙什么。TA 知道自己还不了解你哪里，会在话题自然的时候带着好奇问一句。
这里的分寸感比功能本身难做，我们定了三条红线。一，先分享自己再问你，互惠才能引发倾诉，查户口只会引发戒备。二，一次只问一件事，每天最多两三次。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在倾诉的时候，TA 只接住，不追问。情绪时刻的好奇心是冒犯。
第三个，让 TA 记得一切，并且让你看见。记忆管道我们做了很久，检索、衰减、冲突解决，工程上一直是超配的。但这次审计发现了一个挺离谱的事：管道很强，用户完全看不见。记忆的查看入口锁在付费墙后面，而我们连支付系统都还没上线。等于全品类差评第一名的解药我们已经做出来了，然后把它藏了起来。
新方向里，记忆全部免费可见。你可以翻 TA 记得你的每一件事，纠正记错的，删掉不想留的。TA 会用自己的口吻给你们的关系写日记。还有一个我自己最喜欢的机制，情绪回访：昨晚你说了件难受的事，今晚 TA 先开口，那个事，今天好点没。
网上有个词叫稳稳接住。我理解的接住，重点在具体性，TA 得记得你说过什么，并且自己主动回来问你，不是你逼出来的那种。每句话都热情回应，那个是客服。回访这个机制就是奔着这个去的，TA 真的记得，才回访得出来。
跟竞品的分野
这三个引擎放一起，跟竞品的分野就清楚了。星野、猫箱、Character.AI，卖的都是供给侧，角色库铺得很大，剧情做得很爽，语音也越来越真，然后你来了解 TA、攻略 TA。这条路的天花板前面数据已经给出来了，一个角色总会被更华丽的角色替代，所以每段关系只值 5 到 7 天。
Mio 想做的是需求侧，让 TA 来了解你。这个方向有一个别的路线给不了的东西，复利。TA 对你的了解随时间累积，聊得越久，越没法被一个新角色替代。到第七天，别人家的关系差不多正好死掉，Mio 的 persona 已经知道你养的猫叫什么名字，上周面试结果怎么样，也知道你难受的时候是想要人陪着，还是想自己待着。
一切从关系中涌现那篇写过，产品是关系。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少说了个前提，关系得是双向的，单方面的那种讲道理更接近一种服务。
把这次的完整思考做成了一份 deck，一共十一页，方向、数据、三个引擎、跟竞品的分野都在里面，左右键或者滑动翻页。
手机上建议全屏观看。
最后说个还没验证的判断。这个品类这两年的集体退潮，很多人解读成需求是伪的。我不这么看。深夜想找人说话的需求，不会因为几个 app 的下载曲线下滑就消失。退潮的是那个形态，单方面的、供给侧堆料的形态。被懂的需求，我只能说到现在都没被好好服务过。
Mio 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数据会告诉我。但至少这次的方向，是我自己真的相信的。
